第169章 薄荷籽5
陸織是被竹籃落地的聲響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院角的薄荷叢還浸在晨露里,丫丫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薄荷苗,竹籃歪在一邊,沾了泥的小手把苗葉捏得皺巴巴的?!鞍⑵?,我想把苗移去孤兒院,讓院里的弟弟妹妹都聞聞薄荷香。”她仰起頭,鼻尖沾著點土,像只剛從地里鉆出來的小田鼠。
陸織走過去,蹲下來幫她撿苗。指尖碰到沾著露水的葉片,涼絲絲的,忽然想起思衡十二歲那年,也是這樣攥著把薄荷苗跑回家,苗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藍(lán)布褂子,他卻笑得歡:“娘,這是我在山后挖的,比咱家的壯,種在院子里,夏天就不用點蚊香了?!?br />
“別急,”陸織把苗放進(jìn)竹籃,“移苗得帶土球,不然活不了。阿婆教你?!?br />
兩人在薄荷叢邊忙到日頭升高。陸織用小鏟子在苗根周圍畫個圈,慢慢往下挖,連土帶根捧起來,放進(jìn)丫丫遞來的小泥盆里。丫丫學(xué)得認(rèn)真,卻總把土球挖散,陸織也不惱,只是幫她重新攏好:“慢慢來,思衡當(dāng)年比你還笨,挖壞了三棵苗,還哭了鼻子?!?br />
丫丫咯咯笑起來,手里的鏟子也穩(wěn)了些:“思衡哥哥也會哭呀?我還以為他什么都會呢。”
“他呀,”陸織嘆了口氣,眼里卻帶著笑,“就是個嘴硬的小丫頭片子。有次被張老三打得躲在柴房里哭,我問他疼不疼,他還說‘娘,我是男子漢,不疼’,結(jié)果夜里偷偷摸我的手,說‘娘,你給我吹吹就不疼了’?!?br />
裝了滿滿兩竹籃苗,兩人往孤兒院走。路上要翻過一道山梁,丫丫走得氣喘,卻不肯讓陸織提籃子:“這是我給弟弟妹妹的禮物,我自己能行?!标懣椏粗o籃繩的小手,指節(jié)泛白,像極了當(dāng)年思衡攥著薄荷苗,不肯讓她受累的樣子。
孤兒院的院子里,十幾個孩子正圍著院長聽故事。見丫丫和陸織來,都跑著圍過來,小腦袋湊在竹籃邊,好奇地戳著薄荷苗?!斑@是什么呀?聞著香香的?!弊钚〉哪莻€孩子,揪著片葉子放在鼻子底下聞,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是薄荷,”丫丫挺起胸脯,像個小老師,“阿婆說,它能驅(qū)蚊,還能泡水喝,甜絲絲的。我們把它種在院子里,夏天就能在薄荷叢里玩了?!?br />
孩子們歡呼起來,七手八腳地?fù)屩媚嗯琛j懣椇驮洪L一起,幫孩子們把苗種在院子的空地上。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種完苗,突然拉著陸織的手:“阿婆,薄荷會長出小薄荷嗎?我想種一棵在我床前,夜里聞著香,就不會做噩夢了?!?br />
陸織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會的,等它長出新葉,你摘片葉子夾在書里,夢里就能聞到薄荷香了?!?br />
小姑娘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泥盆搬到窗臺下,像守護(hù)著件寶貝。陸織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思衡當(dāng)年把薄荷苗種在炕邊,說“娘,我把苗種在這里,夜里它就會保護(hù)你,不讓壞人來欺負(fù)你”。
那天中午,孩子們留她們吃飯。院長煮了薄荷粥,綠瑩瑩的粥里飄著幾片薄荷葉,香得人直流口水。丫丫端著碗,走到每個孩子面前,給他們碗里添一勺粥:“這是思衡哥哥的薄荷,大家一起吃,就像思衡哥哥也在陪我們吃飯一樣?!?br />
陸織喝著粥,粥里的甜混著心里的暖,慢慢漫開來。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村子里,她和思衡躲在柴房里,分吃一個冷窩頭,思衡把大的那半塞給她:“娘,你吃,我不餓?!蹦菚r候的苦,像沒加糖的薄荷,澀得人喉嚨疼,可現(xiàn)在,苦都熬成了甜,像這碗薄荷粥,暖乎乎的,能焐熱整個心。
下午回去時,孩子們送了她們好多畫。有的畫著薄荷叢,有的畫著竹籃里的苗,還有個孩子畫了個大大的笑臉,旁邊寫著“思衡哥哥,謝謝你的薄荷”。陸織把畫疊好,放進(jìn)布包,像揣著群小小的太陽,走到哪里都暖烘烘的。
路過山梁時,丫丫突然停下來,指著遠(yuǎn)處的梯田:“阿婆,你看,那些田像不像梯子?等薄荷長高了,我們順著梯子爬上去,就能把薄荷香送到天上去,思衡哥哥就能聞到了?!?br />
陸織點點頭,看著遠(yuǎn)處的梯田,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風(fēng)從梯田里吹過來,帶著稻花香,混著薄荷的香,像思衡的聲音,輕輕的,落在她的耳邊:“娘,你看,我們的薄荷香,飄得好遠(yuǎn)好遠(yuǎn)。”
回到院子時,易安和余娉正坐在門口等她們。易安手里拿著個竹編的小籃子:“鎮(zhèn)上的竹匠編的,說給你裝薄荷苗正好?!?br />
陸織接過小籃子,竹條編得細(xì)密,還帶著竹子的清香。她把孩子們送的畫放進(jìn)籃子里,又放了株剛挖的薄荷苗,掛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上。
夜里,陸織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薄荷叢。月光落在苗葉上,像撒了層銀粉。她想起白天孩子們的笑臉,想起丫丫攥著籃繩的小手,想起思衡當(dāng)年挖苗時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些薄荷苗,就像一個個小小的念想,從她的院子里,走到孤兒院,走到山梁上,走到更遠(yuǎn)的地方,把疼變成了暖,把孤獨變成了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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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了摸枕頭邊的鵝卵石,石頭是暖的,像思衡的手心。窗外的蟲鳴嘰嘰喳喳的,像孩子們的笑聲,像思衡的笑聲,像所有甜的聲音,都湊在一起,陪著她,走過這個又暖又香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陸織發(fā)現(xiàn),院門口的小籃子里,多了朵小小的野菊花。是丫丫送來的,花莖上還系著張紙條,上面寫著:“阿婆,給思衡哥哥的花,和薄荷一起,香香的?!?br />
陸織把野菊花插在小籃子里,和薄荷苗放在一起。風(fēng)從門口吹進(jìn)來,帶著花的香,帶著薄荷的香,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進(jìn)屋,院門口忽然傳來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您是陸阿婆吧?我是李念的爸爸,從城里來的?!?br />
男人背著舊帆布包,手里攥著張泛黃的照片,見陸織回頭,局促地搓著手,從包里掏出個布娃娃——紅耳朵黃身子,臉上繡著兩顆豆子眼睛,正是當(dāng)年那個病逝女人留在牛棚里的遺物。“念念總說想找這個布娃娃的主人,”他聲音發(fā)啞,“她說媽媽的信里寫著,娃娃要留給‘能看見薄荷香’的人?!?br />
陸織接過布娃娃,指尖撫過粗糙的針腳,忽然想起那個女人最后塞給她娃娃時的眼神,像在把全世界的牽掛都托付過來。她轉(zhuǎn)身從屋里抱出那本作文本——去年在廢品站撿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