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回聲
警車開進(jìn)王家溝時,李娟蜷在副駕駛座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車窗外,曬谷場上的玉米棒子堆得像座小山,幾個戴頭巾的女人抱著孩子站在路邊,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還有種她讀得懂的恐懼——那是被戳破偽裝的慌張。
“別怕,我們跟著你?!壁w警官遞過來一張紙巾,她的眼鏡在陽光下亮得刺眼。李娟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卻擦不掉額角那道新結(jié)的疤。
王二柱家的院門是虛掩的,推開時“吱呀”一聲,驚得院角的老母雞撲棱棱飛起來。王二柱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看見穿警服的人,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
“李娟?你咋……”他剛要站起來,就被身后的警察按住肩膀,冰涼的手銬“咔嗒”一聲鎖上手腕。老婦人從里屋跑出來,看見這陣仗,腿一軟癱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作孽??!花三萬塊買的媳婦,咋就成了罪人……”
李娟沒看他們,徑直走向柴房。鐵鏈還拴在房梁上,地上的干草堆里,她看見自己逃跑時掉落的發(fā)卡——是母親送她的成年禮,上面鑲著顆假鉆,此刻蒙著層灰,卻依舊閃著微弱的光。
“這是關(guān)押現(xiàn)場。”趙警官拿出相機(jī)拍照,閃光燈在昏暗的柴房里亮起,照亮了墻角的霉斑和地上的血痂,“還有其他被拐婦女的線索嗎?”
李娟指著村東頭的方向:“老劉家有個四川女人,十年前被拐來的,腿被打斷過。張嬸家在村西,她兒子小寶八歲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每說出一個名字,心里就像被針扎一下——那些名字背后,都是和她一樣的傷疤。
警察挨家挨戶排查時,李娟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張嬸被帶出來時,懷里緊緊抱著小寶,孩子嚇得直哭,嘴里喊著“娘,我怕”。張嬸看見李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別過頭,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
劉寡婦是自己走出來的。她牽著盼娣的手,女孩背著那個煙盒紙訂的本子,怯生生地躲在母親身后?!鞍掣銈冏?。”劉寡婦的聲音很平靜,只是在經(jīng)過李娟身邊時,悄悄塞給她個東西——是顆野栗子,外殼被磨得發(fā)亮,顯然揣了很久。
那天,王家溝一共帶走了七個女人,三個孩子。警車駛離村子時,李娟回頭望了一眼,看見不少村民站在路邊,眼神復(fù)雜。有人對著警車啐唾沫,有人抹著眼淚,還有個穿紅棉襖的小姑娘,正扒著大人的肩膀看她,眼里閃著光——那是盼娣,李娟認(rèn)出她鬢角別著的野花,是自己教她認(rèn)過的蒲公英。
回到縣城派出所做筆錄時,已經(jīng)是傍晚。李娟看著窗外亮起的路燈,突然想起山里的月光——同樣是光,城里的卻帶著溫度,不像山里的,總透著股寒意。
“你家人聯(lián)系上了,明天就到?!壁w警官給她端來碗熱湯面,“這是解救記錄,你核對一下簽字?!?br />
李娟接過筆,指尖還在發(fā)顫。記錄上寫著她的名字、年齡、被拐日期,下面是王二柱的犯罪事實,最后一行寫著“涉案金額三萬元”。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原來她的自由,在人販子眼里,只值三萬塊。
夜里躺在派出所的休息室,李娟翻來覆去睡不著。墻上的時鐘滴答作響,像在數(shù)著她失去的日子。她想起張嬸胳膊上的傷疤,想起劉寡婦本子上的“家”字,想起那個被打斷腿的四川女人,她們的名字會不會出現(xiàn)在另一份記錄上?
第二天一早,母親沖進(jìn)休息室時,幾乎認(rèn)不出她。“娟?。∥业木臧?!”母親抱著她的頭,手指摸到她額角的疤,突然就哭出了聲,哭聲里帶著后怕和心疼。父親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顫抖,手里的老花鏡滑到了鼻尖。
回家的路很長,父親開著車,母親握著她的手,一路都在說村里的事:誰來家里打聽她的消息,派出所來了多少回,鎮(zhèn)上的報紙登了她失蹤的新聞……李娟沒怎么聽,只是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看見路邊的廣告牌上寫著“打擊拐賣,人人有責(zé)”,紅底白字,刺眼得很。
到家那天,鄰居們都來看她。有人提著雞蛋,有人送來了新被褥,說“好好養(yǎng)著,啥都別想”。可李娟知道,有些東西養(yǎng)不好了——夜里總會夢見王二柱的拳頭,聽見鐵鏈的響聲就渾身發(fā)抖,看見玉米糊糊就惡心反胃。
她去醫(yī)院做檢查,心理醫(yī)生說這是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得慢慢調(diào)理?!澳愫苡赂?,”醫(yī)生在病歷本上寫字,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很多人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李娟沒說話。她知道自己不是勇敢,是被逼到絕境的掙扎。
休養(yǎng)了三個月,李娟重新回到學(xué)校。學(xué)生們圍著她,嘰嘰喳喳問她去哪了,她笑著說“去了趟很遠(yuǎn)的地方”。講臺上的粉筆灰依舊嗆人,窗外的梧桐樹落了又長,可她總覺得有什么不一樣了——點名時會下意識數(shù)人數(shù),看見穿粗布褂子的陌生人會緊張,甚至聽見“王家溝”三個字,手指就會攥緊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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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她收到個包裹,寄件人是趙警官。打開一看,是本榮譽(yù)證書,上面寫著“李娟同志,感謝您為打擊拐賣婦女兒童犯罪作出的貢獻(xiàn)”,里面還夾著張照片——是王家溝的婦女們在縣城的安置點學(xué)習(xí),張嬸在繡十字繡,劉寡婦在教孩子們認(rèn)字,盼娣舉著鉛筆,本子上寫著“我要當(dāng)老師”。
照片背面有行字:“所有被解救人員均已找到家人,或在安置點開始新生活。王二柱等涉案人員已判刑,最高十五年。”
李娟把照片夾在教案里,夾在那篇孩子的作文旁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在照片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她突然想起劉寡婦塞給她的野栗子,想起張嬸的剪刀,想起盼娣鬢角的蒲公英——原來再微弱的光,聚在一起也能照亮黑暗。
放學(xué)路上,李娟看見路邊的宣傳欄里,貼著新的反拐海報。上面有報警電話,有防拐知識,還有一行醒目的字:“發(fā)現(xiàn)疑似被拐人員,請立即報警,你的一個電話,可能拯救一個家庭。”
她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晚風(fēng)吹過,掀起她額前的碎發(fā),露出那道淺淺的疤痕。疤痕還在,像個永遠(yuǎn)不會消失的回聲,提醒她曾經(jīng)的苦難,也提醒她此刻的幸運。
遠(yuǎn)處傳來放學(xué)孩子的笑聲,清脆得像風(fēng)鈴。李娟笑了笑,轉(zhuǎn)身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