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好生標(biāo)致
璃州治疫牽扯到的事務(wù)龐雜瑣碎,光是審閱各州縣呈報的脈案就耗去端珵諸多精力。
他雖已將多數(shù)庶務(wù)交由謝同知及一眾干吏,然凡涉及京城與其他州府之事,如疫情奏章呈遞、戶部賑銀請撥、鄰州藥材采買轉(zhuǎn)運等,仍需他親自裁度調(diào)停。
“殿下,疫區(qū)有百姓哄搶藥品,衙役彈壓不住,恐生民變!” 衙役倉皇來報,額角沁著冷汗。
“謝同知呢?”
“啟稟殿下,同知大人去了碼頭,從鄰州調(diào)撥的藥材今晨剛到,他親自帶人去清點,以免有人中飽私囊?!?br />
“備馬?!倍双灁R下朱筆,沉聲道:“疫區(qū)那邊,本王親自去?!?br />
衙役聞言,大驚失色:“疫區(qū)兇險萬分,萬一殿下有什么閃失……”
“人命關(guān)天,”端珵已起身整裝:“豈能坐視不理?” 剛一腳踏出門去, 忽想起晨間潤青為他系緊面衣時眸中的憂色,又折返回去,將面衣鄭重戴妥,這才又推門而出。
待他趕到藥倉時,情勢已近失控。人群如暴起的潮水般翻涌,差役們被沖得東倒西歪,喝止聲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
“放開我!我娘快不行了!”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突然沖出人群,赤紅著雙眼撲向藥倉。這一舉動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四周百姓頓時炸開了鍋,叫嚷哭喊聲不絕于耳。
“讓我過去!孩子燒得厲害!”一位年輕婦人哭喊著,懷中嬰孩面色潮紅。她被人群推搡著,一個踉蹌向前栽去。端珵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在婦人即將跌倒的剎那,伸手穩(wěn)穩(wěn)托住了嬰孩。
猝不及防間,后方因人群擠壓而搖搖欲墜的藥材貨堆轟然坍塌。端珵旋身將嬰孩護在胸前的那一刻,一根斷裂的貨架木棱從斜刺里突出,如同獠牙般扎進他右邊肩胛。他喉間溢出一聲悶哼,鮮血頓時浸透了肩頭。嬰孩在他懷中安然無恙,卻被他月白錦衣上的血跡嚇得哇哇大哭。
“殿下!”隨從驚呼著上前扶起端珵。
端珵忍著劇痛將嬰孩交還婦人。草草包扎傷口后,扯下染血的面衣,隨即躍上藥箱高處——
“諸位父老請靜一靜,聽我說!這般哄搶,只會耽誤救治!”
他按住不斷滲血的肩頭:“藥材管夠,必叫家家有份,絕不短了任何一戶!”
“你騙鬼呢!”人群中有個聲音傳出來:“兕角粉已經(jīng)快沒了!”
原來城中已悄悄流傳開兕角粉斷供的消息??只湃缤盎?,在絕望的百姓間迅速蔓延。
“不錯,兕角粉確實所剩不多。”端珵坦然迎上無數(shù)焦灼的目光:“但今晨已從鄰州運來一批,待清點完畢后,便可運來藥倉?!?br />
“少糊弄人!”那人繼續(xù)不依不饒道:“這等金貴藥材,就算運來也是先緊著達官貴人!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最后連藥渣都分不到!”
“就是!官老爺們肯定先拿光了!”人群中立即響起一片附和聲。
“上次賑災(zāi)糧不也是這么沒的?”
“咱們窮人的命就不是命嗎?”
聽到這些議論,端珵蹙緊了眉頭,他耐心解釋道:“諸位請放心,運來的兕角粉會直接送往疫館,大夫會按病情輕重施藥,絕不徇私。此外,京城來的太醫(yī)已經(jīng)列出三味可替代兕角粉的平價藥材,最遲后日就能開始配藥。”
三日可定下方子,這是潤青今晨在他面前立下的“軍令狀”。
“三日若是不成……”端珵挑起潤青的下巴:“我可就要把太醫(yī)脫光了綁起來,用軟鞭遍體責(zé)罰了——”
潤青的臉倏地紅透了,冷眼掃來:“……適可而止?!?br />
回憶散去,端珵發(fā)覺自己的嘴角竟不自主揚起,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眼前的百姓。
人群的躁動稍稍平息,但空氣中仍彌漫著焦灼。先前那名帶頭沖出人群的男子走上前來,滿臉憤怒與焦急:“可我娘還等著兕角粉救命?。 ?br />
那名懷抱被端珵救下的嬰兒的婦女哭著跪倒在地:“王爺,我的孩子高燒不退,求您先救救他!”
“報上住處?!倍双炥D(zhuǎn)頭對身邊的差役道:“給這兩位登記?!?又提高聲音對人群宣布:凡家中有患重癥的六十歲以上長者,或十歲以下孩童的,只要排好隊登記在冊,半日內(nèi)衙門必遣大夫上門診治!其余病患,住進疫館后,自會有大夫按癥施藥,不必憂心。”
人群中傳來低聲議論,一部分人自行散去,留下來的人當(dāng)中,有幾個婦人率先排起隊來,其余人見狀也陸續(xù)跟上,混亂的場面終于平定下來。
……
晌午時分,端珵獨自在清晏廳用了些簡單飯食。午膳后,突然覺得有些精神不濟,便踱至衙門的院子里透氣。他心中正惦念著潤青,突聽得幾名從疫館回來的差役在廊下竊竊私語。
“那位京城來的太醫(yī)當(dāng)真不俗,那眉眼、好生標(biāo)致啊?!?br />
“怎么個標(biāo)致法兒?”
“面若寒玉生輝,偏生眉眼間自帶三分春色, 方才給劉家娘子搭脈望診時,病人的臉紅的就像熟透的沙果,差點將手中的帕子都絞爛了。”
“可是哪位世家公子?”
“聽聞是太醫(yī)院新秀,年紀(jì)輕輕便醫(yī)術(shù)超群,未及弱冠便能獨當(dāng)一面?!?br />
端珵揉了揉眉心,唇邊卻浮起一抹掩飾不住的驕傲。他令呼延駕車至疫館,自偏門悄然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