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村少年與飴糖
黑山坳的傍晚,總是來得特別早。
夕陽被四周高聳的黑色山巒吞沒大半,只余幾縷殘光掙扎著透出,將山坳里這個(gè)小村莊籠罩在一片昏暗中。
夜明背著比他還高的竹簍,踩著崎嶇的山路往回走。
簍子里只有寥寥幾株常見的止血草,少得可憐。
他清秀的臉上沾著泥塵,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一身粗布麻衣打了好幾個(gè)補(bǔ)丁,洗得發(fā)白。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夜幕中最倔強(qiáng)的兩顆星子,透著與年齡不符的堅(jiān)韌。
村口歪脖子老槐樹下,幾個(gè)閑漢正蹲在那里吹牛打屁。
為首的趙鯤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敞著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瞥見夜明,小眼睛里立刻閃過戲謔的光,朝地上啐了一口。
“喲,這不是咱們黑山坳的‘大采藥人’夜明嘛?咋樣,今天挖到千年靈芝了沒?夠不夠給你家那個(gè)病癆鬼二丫買口薄棺材啊?”
他身邊的兩個(gè)跟班立刻發(fā)出一陣哄笑,聲音刺耳。
夜明腳步頓了一下,握緊了肩上的背帶,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瞬間騰起的冷芒。
不能惹事。
趙鯤他爹是村里的護(hù)衛(wèi)隊(duì)長,有權(quán)有勢。
自己和二丫無依無靠,惹怒了他,以后在黑山坳更難立足。
他默不作聲,打算從旁邊繞過去。
趙鯤卻顯然不想這么放過他,肥胖的身軀一橫,堵住去路,一股混合著汗臭和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啞巴了?老子問你話呢!”
趙鯤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幾乎戳到夜明臉上,“瞧你這副窮酸樣,跟你那快死的妹子一個(gè)德性,真是晦氣!”
聽到他詛咒二丫,夜明猛地抬起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趙鯤。
趙鯤被那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怵,隨即惱羞成怒:
“看什么看?小雜種,再瞪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旁邊一個(gè)尖嘴猴腮的跟班湊上來諂媚道:
“鯤哥,跟這種克死爹娘的掃把星廢什么話,平白臟了您的手?!?br />
夜明的心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父母早逝是他心底永不結(jié)痂的傷疤。
他咬緊后槽牙,舌尖嘗到一絲鐵銹味,是極力隱忍下咬破了口腔內(nèi)壁。
他依舊一言不發(fā),只是用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著趙鯤。
趙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成了被毒蛇盯上的蛤蟆。
他想動(dòng)手,卻被夜明眼里那股不要命似的狠勁懾住,最終只是悻悻地又罵了幾句粗話,朝著夜明的方向啐了一口濃痰。
“滾吧!看見你就倒胃口!”
夜明緊了緊背后的竹簍,低著頭,從趙鯤身邊沉默地走過。
擦肩而過時(shí),他眼底深處的寒意幾乎要凝結(jié)成實(shí)質(zhì)。
等著。
總有一天……
少年的背影清瘦卻挺拔,一步步走入越來越深的暮色里,將身后的污言穢語遠(yuǎn)遠(yuǎn)拋開。
他沒有回家,而是拐向了村里唯一的那條小土街,腳步停在一個(gè)極小的雜貨鋪前。
鋪主王老漢正打算上門板收攤。
夜明從懷里掏出一個(gè)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是寥寥十幾枚磨損嚴(yán)重的銅幣。
這是他這些天挖藥攢下的全部家當(dāng)。
他猶豫了一下,捻出其中三枚,遞過去,聲音有些干澀:
“王伯,換塊飴糖?!?br />
王老漢看了眼他手心里那點(diǎn)寒酸的錢,嘆了口氣,從柜臺(tái)里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拇指大小的淺黃色飴糖遞給他。
“拿去吧,小子。唉,二丫那丫頭……造化弄人啊。”
夜明接過糖,小心地握在手心,像握著什么絕世珍寶。
他將那三枚銅錢放在柜臺(tái)上,低聲道:
“謝謝王伯?!?br />
剩下的錢,還得留著買糧食,給二丫抓最便宜的藥。
每一文,都不能亂花。
所謂的“家”,只是村尾山腳下的一間破舊茅草屋,墻皮斑駁脫落,窗戶用舊木板釘著,勉強(qiáng)擋風(fēng)。
還沒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夜明就聽到里面?zhèn)鱽硪魂噳阂值模盒牧逊蔚目人月暋?br />
他心頭一緊,快步推門而入。
屋內(nèi)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的甜腥氣。
一個(gè)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土炕角落,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bǔ)丁的薄被,正咳得渾身發(fā)抖。
“二丫!”
夜明急忙放下竹簍,沖到炕邊,輕輕拍著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