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熟悉的、針扎般的靈覺刺痛感，毫無預(yù)兆地刺入了謝安的眉心。

  尖銳，冰冷，帶著一種污穢的粘稠感。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蒸騰的面湯熱氣，投向街道對面。

  一個身形怪異的人跌跌撞撞而來，腹部腫脹得驚人，腳踝卻細(xì)得像深秋枯枝，每走一步都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倒下。

  讀心術(shù)如同無形的觸須，瞬間延伸過去，搭上了那搖搖欲墜的意識。

  混亂。饑餓。絕望。還有……一股更深沉、更古老、如同沼澤底部沉淀了千百年的淤泥般腐朽邪惡的氣息，纏繞、寄生在那瀕臨崩潰的意志核心。

  外障鬼。

  謝安的瞳孔微微收縮。古籍中有載，此鬼因生前慳貪嫉妒，業(yè)力深重，死后墮入此類，受報于外境障礙。其所見一切飲食，觸之即變膿血糞穢；所近一切清泉流水，瞬間干涸污濁。永世處于極度的饑渴中，卻永遠(yuǎn)無法真正進(jìn)食飲水，只能眼睜睜看著“食物”在眼前腐敗，承受著業(yè)火焚燒臟腑般的折磨。

  而現(xiàn)在，這東西附在了活人身上。

  謝安不動聲色地放下筷子，指尖在桌下輕輕摩挲著藏在袖口內(nèi)袋的一張靜心符。面館里其他食客也注意到了對面的異狀，議論聲低低地響起。

  “看那個怪人！”一個孩子指著外面。

  “噓！別指！”孩子母親趕緊按下他的手，臉上帶著嫌惡與一絲恐懼，“這人……好像是后面棚戶區(qū)那個老王？前陣子還好好的，不知中了什么邪，最近看見吃的就跟見了鬼似的，又抓又吐，瘋瘋癲癲的?！?br />
  旁邊一個端著面碗的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可不是嘛！我聽人講，他前幾天餓極了，搶了街邊李嬸的肉包子，剛咬一口，就嗷嗷叫著吐得天昏地暗，說包子里全是蛆！可把李嬸氣壞了，那包子明明是她剛出籠的！”

  “邪門，真邪門……”另一人搖頭嘆息，“怕是撞客（撞邪）了，沒得救嘍?！?br />
  謝安沉默地聽著。凡人所見，只是表象。他們看不到，那腫脹的腹部并非真正的食物堆積，而是外障鬼的業(yè)力與宿主生命力扭曲混合形成的“障眼法”，是內(nèi)在極度饑渴在外部的畸形顯化。他們也感受不到，那寄生體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痛苦——臟腑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扭轉(zhuǎn)，喉嚨里仿佛堵著燒紅的炭塊，眼前的世界，在宿主看來或許是正常的街景，但在外障鬼的影響下，恐怕早已是膿血橫流、穢物遍地的阿鼻地獄。

  被附身的老王（謝安從議論中知道了他的名字）踉蹌著走到了街邊一個水果攤前。攤主是個中年婦女，看到他的樣子，嚇得連連后退，臉色發(fā)白。

  老王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攤位上那些紅艷艷的蘋果，黃澄澄的梨子，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急促的抽氣聲。那是極致的渴望與生理性厭惡激烈沖突的表現(xiàn)。

  “給……給我……”他伸出枯瘦如雞爪的手，顫抖著抓向一個看起來最大最紅的蘋果。

  在他的視覺里，那或許是一團(tuán)蠕動的、散發(fā)著惡臭的腐肉，或者是流淌著綠色膿液的毒果。但外障鬼的本能，以及宿主殘存的求生欲，驅(qū)使著他去抓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蘋果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鮮亮飽滿的蘋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縮、發(fā)黑、腐爛！紅艷的表皮上瞬間布滿霉斑，果肉塌陷下去，流出粘稠的、暗黃色的汁液，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彌漫開來！不僅僅是那個蘋果，攤位上的所有水果，香蕉、橘子、葡萄……都在幾秒鐘內(nèi)經(jīng)歷了仿佛時間加速了千百倍的腐敗過程，全部變得烏黑、流水、爬滿了白色的蛆蟲！

  “啊——！我的水果！我的攤子！”女?dāng)傊靼l(fā)出凄厲的尖叫，一屁股坐倒在地，驚恐地看著瞬間化作一地污穢的貨物。

  老王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那堆瞬間變成的“穢物”，眼中閃過極致的恐懼和惡心，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順著嘴角滴落。

  周圍的人群嘩然，紛紛退避，如同躲避瘟疫。

  “妖孽！果然是妖孽！”

  “快走快走！離他遠(yuǎn)點！”

  謝安知道，不能再等了。外障鬼的“外障”之力正在增強(qiáng)，它影響著現(xiàn)實，扭曲著物質(zhì)。繼續(xù)下去，不僅老王會油盡燈枯而死，這片區(qū)域的生機(jī)都可能被其污穢的力場所侵蝕。

  他站起身，看似隨意地穿過馬路，走向那個扶著電線桿，痛苦喘息、干嘔的身影。他的步伐很穩(wěn)，氣息內(nèi)斂，如同一個普通的、只是有些好奇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