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伏波(下)
我的手指,停在獨眼邪教徒眉心前三寸。青金色的微光在指尖吞吐,映照著他眼中混合了恐懼、絕望與最后瘋狂的幽綠火焰。地下洞穴中,那被斬滅的邪物觸手殘留的黑色粉塵仍在簌簌飄落,腥臭與陰寒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祭壇上,黑色珊瑚神像眼窩中的幽綠火焰,因邪力源頭受創(chuàng)而明滅不定,如同垂死掙扎的鬼火。水潭重歸死寂,但那墨色水面下,似乎仍有什么東西在不安地涌動。
“你說,愿降?” 我的聲音平靜,不帶一絲波瀾,仿佛只是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是!是是是!” 獨眼男子如蒙大赦,顧不得額頭抵著死亡的寒意,語無倫次地急切道,“小人胡厲,原是東?!诼輱u’漁民,三年前被……被‘淵寂之主’的使者‘點化’,成為仆從!徐胤……徐胤賊子,半年前秘密派人聯(lián)絡,以沿海三處秘密港口的控制權及血食祭品為酬,換取吾主賜予的‘淵寂之晶’(就是您毀掉的那種晶石)與力量!這黑風坳,便是其中一處交易與儲備點!除此之外,沿海還有兩處類似秘壇,分別在‘鬼哭峽’與‘霧隱灣’!皆有信徒駐守,多是被蠱惑的漁民、??埽嘤猩贁?shù)鯨吞衛(wèi)中信奉吾主之人!”
“糧食,為何劫掠?” 我目光掃向祭壇旁那堆糧袋。
“是……是為了‘血糧祭’!” 胡厲顫聲道,“吾主需要……需要飽含生靈恐懼、怨念與血氣的‘血糧’,用以……用以滋養(yǎng)圣像,打通與深淵的聯(lián)系,也是供奉給使者與高階信徒的食物……劫掠剛剛經歷天罰、充滿絕望與死亡氣息的城市糧食,效果最佳……本來,昨夜得手后,便該舉行祭禮,但……但因為城中變化太快,加上韓蛟追來,所以還未來得及……”
“徐胤與你們的交易細節(jié),所有信徒名單、據點位置、聯(lián)絡方式。” 我收回手指,但無形的威壓依舊籠罩著胡厲三人,“一字不落,全部寫出。若有半點隱瞞或虛假——”
我的目光,落在旁邊那兩名已經嚇得癱軟在地的邪教徒身上。
“不敢!絕不敢!” 胡厲磕頭如搗蒜,“小人愿寫!全部寫出!只求仙師……只求仙師饒我等卑賤性命!”
“你的命,不在朕,而在你所作所為,能贖多少罪孽。” 我轉身,不再看他們,目光投向洞穴出口方向。外面的喊殺聲已徹底平息,隱約傳來徐安、雷煥等人指揮清點戰(zhàn)場、收攏俘虜、搬運尸體的聲音?!跋葘⒓Z食悉數(shù)運出,單獨封存,未經凈化,不得食用。這處邪壇……”
我看向那黑色珊瑚神像與詭異祭壇,以及那潭死水。“暫且封印?!?br />
說著,我抬手,凌空書寫。手指劃過之處,留下一道道凝而不散的青金色光痕,迅速構成一個復雜玄奧的符印,散發(fā)著磅礴、正大、鎮(zhèn)壓一切邪穢的氣息。正是以山河龍氣為基礎,融合了部分“守墓人”所授封印之法的“鎮(zhèn)邪印”。
符印成型,輕輕飄落,印在那黑色珊瑚神像之上。
“嗡——”
神像劇烈震顫,眼窩中的幽綠火焰發(fā)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瞬間熄滅!整個神像的色澤迅速暗淡下去,表面出現(xiàn)了無數(shù)細密的裂紋,仿佛隨時會崩碎,但又被那青金色的符印力量強行“鎖”住,凝固在一種將碎未碎的狀態(tài)。祭壇上的邪異符文,也同時失去了光澤。那潭死水中的陰寒氣息,被符印的余波掃過,頓時如同遇到克星,急速收縮、潛伏至水潭最深處,不敢再有絲毫異動。
封印完成,我臉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分。接連的戰(zhàn)斗、追蹤、施法,對此刻尚未完全恢復的我而言,消耗不小。但效果顯著。這處邪壇,短期內應無恙。
“將他們三人,分開看押,嚴加審問,筆錄口供,相互印證?!?我對聞訊趕入洞中的徐安、雷煥(韓蛟因傷重,已被抬出急救)吩咐道,“所有口供,朕要親自過目?!?br />
“是!” 徐安與雷煥恭聲應道,看向那被封印的邪壇與癱軟的胡厲等人,眼中皆是震驚與后怕。他們沒想到,一次簡單(相對而言)的劫糧案,背后竟牽扯出如此詭異可怖的邪神信仰,以及徐胤與之的勾結!若非仙師親至,以神通破邪,后果不堪設想!
“外面情形如何?” 我邊向洞外走去,邊問。
“回仙師,賊人已全數(shù)剿滅!” 雷煥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激動與疲憊,“共斬殺賊寇一百零七人,俘獲三十三人(多是受傷或被嚇破膽的)。我方……我方陣亡十九人,重傷二十七人,輕傷不計。主要是韓校尉帶來的弟兄們折損最重……不過,糧食基本完好,已在清點裝車。那些隨我們來的青壯,死傷也有數(shù)十,但……但士氣很高!”
走出洞穴,外面已是滿天星斗。山坳中,火把通明。尸體被抬到一處,等候處理。俘虜被捆綁看押。糧車被一輛輛推出,堆放在空地上。那些參戰(zhàn)的青壯,雖然個個帶傷,渾身血污,但眼神卻與來時的惶恐茫然截然不同,多了一種經歷血火洗禮后的悍勇與信心。他們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狂熱的敬畏與信服。
“厚恤陣亡者家屬,重賞有功之人?!?我看著那些尸體與傷員,緩緩道,“凡今日參戰(zhàn)者,皆記一功,日后可憑此功,優(yōu)先分配田地、減免賦稅,或擇優(yōu)補入軍中。”
“仙師仁德!” 周圍聽到的人,無不感激涕零。尤其是那些平民青壯,他們冒死一搏,除了求生與憤怒,未嘗不是想搏一個前程。如今不僅奪回了糧食,更得到了仙師親口許諾的“功勛”,如何不激動?
“徐安。”
“老朽在!”
“此地事了,你與雷煥留下善后,清點妥當后,押送糧食、俘虜返城。朕先行一步。”
“是!仙師放心!”
我點點頭,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掠過山坳,朝著蓬萊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黑風坳之行,不僅奪回了糧食,剿滅了一股兇悍的匪患,更重要的是,揭露了潛藏在蓬萊體內的一個毒瘤——“淵寂之主”邪教,以及其與徐胤舊勢力的勾結。這個發(fā)現(xiàn),讓“三日之約”的意義,變得更加深遠。
當我的身影重新出現(xiàn)在皇宮巨坑旁的“觀政臺”上時,東方的天際,已經露出了一絲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