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遠望
第一場冬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了蓬萊島,將戰(zhàn)爭的創(chuàng)傷與焦土暫時掩埋在純凈的白色之下。玄鳥旗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與“徐”字旌旗并列,昭示著這片海外飛地已然改易的歸屬。秦軍駐防的營區(qū)里,傳來操練的號令與兵甲碰撞的鏗鏘之聲,給這座飽經(jīng)滄桑的城池平添了幾分異樣的“秩序”與壓抑。
“蓬萊都護府”已然運轉(zhuǎn)了近半年。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已步入“正軌”。徐福每日在勤政堂處理公務(wù),按時向百里外王離大營呈送文書,言語恭順;周文將賦稅糧秣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略有盈余上繳;公輸遷的工匠營“協(xié)助”秦軍維修器械,效率頗高;陳敖則領(lǐng)著以蓬萊舊部為核心的“都護府軍”,巡防周邊,清剿小股“不服王化”的土著,顯得盡職盡責。章邯校尉冷眼旁觀,雖偶有刁難,卻也抓不到大的錯處,只能將警惕藏在心底,不斷加強控制。
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冰面之下,暗流洶涌從未停歇。徐福書房那面巨大的海圖之上,除了標注秦軍控制區(qū)、山鬼鷹鷲殘部活動范圍外,在東南方向的茫茫大海深處,多了一個用極細朱砂勾勒的、模糊的島嶼群標記,旁邊蠅頭小楷注著“遺民”、“珍珠航路”、“兩月程”等字樣。這是趙午司聞衙付出巨大代價換來的絕密信息,也是徐福心中悄然點亮的一絲微光。
這一日,風雪稍停,天色陰沉。徐福正與公輸遷在密室中商討一種新式海船龍骨的設(shè)計——要求更快、更穩(wěn)、更能抗風浪,顯然并非為了近海巡防之用。周文手持一卷竹簡,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主公,章邯派人送來王離將軍的鈞令?!敝芪膶⒅窈喅噬?,“開春之后,需我蓬萊征集民夫三千,協(xié)助秦軍于東海岸‘望海岬’修建永久性烽燧、碼頭及糧倉,并需額外加征今歲賦稅三成,以資軍用。言稱……為日后‘經(jīng)略遠?!鰷蕚?。”
“經(jīng)略遠海?”徐福接過竹簡,掃了一眼,嘴角泛起一絲冷意。王離的胃口不小,站穩(wěn)腳跟后,便開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蓬萊徹底榨干,作為其進一步擴張的跳板。加征賦稅,抽調(diào)民夫,這是要釜底抽薪,削弱蓬萊的根基。
“主公,此事……如何回復?三千民夫,幾乎是我能動用的全部壯勞力!賦稅再加三成,百姓將無以為繼!”周文憂心忡忡。
公輸遷也皺眉道:“望海岬地勢險要,若讓秦軍建成堅城巨港,屯以重兵,我蓬萊將徹底被其鎖死,再無輾轉(zhuǎn)余地!”
徐福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上那粗糙的海船草圖。秦軍的步步緊逼,早在意料之中。硬抗是死路,順從則是慢性自殺。
“民夫,給。”徐福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精選老弱夾雜其中,工效不妨慢些。賦稅,也如數(shù)上繳,但可向章邯訴苦,言明去歲戰(zhàn)亂,民生凋敝,懇請寬限時日,分批繳納??傊砻嫖恼乱鲎?,不能予其口實?!?br />
“主公!”周文急道,“此乃飲鴆止渴?。 ?br />
“非是飲鴆,是緩兵之計。”徐福目光銳利地看向東南方向,“秦人欲鎖住我們,我們便不能坐以待斃。公輸先生,新船建造,進度如何?”
公輸遷精神一振:“回主公,依您要求的新船圖樣,第一艘‘探海舟’龍骨已成,采用拼接巨木之法,更加堅韌,船體亦更加狹長,預(yù)計開春后可下水試航。若得法,航速與耐波性,應(yīng)遠超現(xiàn)有船只!”
“好!加快進度!不惜一切代價!”徐福下令,“趙午那邊,可有新消息?”
“有!”周文壓低聲音,“三日前,秘密船隊已返回,損失了一艘船,但帶回了更確切的消息!那海外遺民所稱之地,確系一片巨大群島,物產(chǎn)豐饒,其民確不知中土與云汐國,對我等帶去之銅鐵、絲綢極為好奇。他們有一種獨特的航海術(shù),可憑星象與海流遠航。我方已留下數(shù)人,學習其語言,并約定下次季風時再行貿(mào)易?!?br />
“巨大群島……獨特航海術(shù)……”徐福眼中光芒閃爍。這無疑是一個潛在的退路,甚至可能是一個新的起點。但遠隔重洋,風險巨大,且秦軍虎視眈眈,如何能成行?
“主公,還有一事。”周文語氣更加凝重,“章邯近日似對我工匠營格外‘關(guān)心’,多次以‘觀摩技藝’為名,派人前來,尤其對公輸先生改進的弩機與‘震天雷’頗感興趣??制湟焉尚?。”
徐福眉頭緊鎖。秦軍對技術(shù)的覬覦,是必然的。這也是最危險的一點。一旦被其察覺蓬萊在暗中積蓄力量,圖謀遠遁,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zāi)。
“告訴公輸先生,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次一等的技術(shù),可以‘無意’中讓其學去,甚至主動‘進獻’一二,以示‘歸化’之誠。但核心技藝,尤其是海船設(shè)計與遠航之法,必須絕對保密,參與者皆需可靠,若有泄密,株連!”徐福語氣森然。
“明白!”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親衛(wèi)低沉的聲音:“主公,章邯校尉到訪,已至前廳?!?br />
徐福與周文、公輸遷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章邯此時突然來訪,絕非尋常。
“請校尉稍候,我即刻便來?!毙旄F届o回應(yīng),迅速將海圖卷起藏好,整理了一下衣冠,對周、公二人低聲道,“隨機應(yīng)變?!?br />
前廳之中,章邯一身戎裝,并未帶隨從,獨自負手而立,打量著廳中簡陋的陳設(shè),眼神銳利如鷹。見徐福出來,他微微拱手,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笑容:“徐都護,冒昧打擾?!?br />
“章校尉駕臨,蓬蓽生輝,何談打擾?!毙旄_€禮,示意看茶,“不知校尉此來,有何指教?”
章邯并未落座,目光直視徐福,開門見山:“指教不敢當。只是近日巡防,聽聞都護麾下工匠,技藝精湛,尤善營造。如今開春在即,望海岬工程浩大,尋常民夫恐難勝任。故,想向都護借調(diào)公輸先生及其麾下巧匠百人,入我軍營,專司督導工事,不知都護意下如何?”
借調(diào)公輸遷?還要百名核心工匠?這是要將蓬萊的技術(shù)骨干連根拔起,置于其直接控制之下!徐福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校尉有所不知,公輸先生年事已高,近來身體不適,恐難勝任軍旅勞頓。至于其他工匠,皆有其職司,城內(nèi)器械維修、農(nóng)具打造,亦不可或缺。且筑城之事,秦軍自有法度,何須我等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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