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螺灣的慘勝，如同給高燒的蓬萊喂下了一劑猛藥，暫時逼退了致命的寒熱，卻也耗盡了最后一絲元氣。城內(nèi)外彌漫著濃郁的傷藥與焦糊氣息，壓抑的抽泣聲總在不經(jīng)意間從巷陌深處傳來，那是又一位傷重不治的兒郎被草草送出了城。得空的老弱婦孺被周文組織起來，在城墻根下挖掘一個個淺坑，沒有棺槨，只有一領(lǐng)草席，一抔黃土，一塊刻著籍貫姓氏的木牌。悲壯而凄涼。

  我強撐著巡視各處，所見皆是疲憊麻木的面孔和累累傷痕。陳敖日夜不休，整飭防務，安撫軍心，眼窩深陷，嗓音嘶啞。公輸遷帶著工匠們泡在繳獲的云汐國艦船殘骸與那十幾桶危險的“焚海油”中，如癡如狂，試圖破解其奧秘。而李闖，依舊昏迷不醒，軍醫(yī)說，能否熬過這個冬天，全看天意。

  壓力如山，我卻不能倒下。我知道，此刻的平靜，是下一次風暴來臨前最后的間隙。云汐國艦隊雖殘，但巨艦猶在，如同擱淺的惡鯨，仍能掀起風浪。山鬼部與鷹隼殘部，絕不會坐視蓬萊喘息。內(nèi)部的暗流，也需時刻警惕。

  第七日，趙午帶來了第一個關(guān)鍵突破——關(guān)于那名被俘的云汐國副指揮使，名為“阿爾卡”的男人的審訊結(jié)果。

  “主公，”趙午眼底帶著血絲，卻難掩興奮，“那阿爾卡起初極為頑固，但熬刑不過，加之斷水斷糧，終于開口了！通譯連夜盤問，所得情報，驚心動魄！”

  我精神一振，示意他細說。

  “據(jù)其供述，云汐國乃西方極遠之地一龐大島國，疆域數(shù)倍于強秦，舟師稱雄四海。其國君主號稱‘海皇’，野心勃勃，此次東來，并非簡單劫掠，而是奉了‘?；省芰?，尋找傳說中日出之地的‘長生之秘’與無盡寶藏！他們自西向東，已探索數(shù)年，滅國無數(shù)，我蓬萊……不過是其航路上最新發(fā)現(xiàn)的一個障礙！”

  長生之秘？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嬴政所求，竟在萬里之外亦有呼應？這冥冥之中，是何等詭異的因果！

  “其遠東艦隊共有巨艦三十艘，此次來襲乃先鋒，由提督‘薩爾貢’率領(lǐng)。霧螺灣一役，焚其大半補給，尤其是淡水艙被毀，現(xiàn)存之水，僅夠艦隊茍延十日！阿爾卡乃薩爾貢副手，知曉一絕密：十日之內(nèi)，若再無補給，薩爾貢將不得不下令……分兵就食，或冒險強攻沿岸水源地！”

  “分兵？強攻？”我眼中精光爆射！這是天賜良機！云汐國艦隊最大的弱點——補給，尤其是淡水，暴露無遺！

  “還有，”趙午壓低聲音，“阿爾卡透露，薩爾貢性情驕橫暴戾，與國內(nèi)另一權(quán)貴素有嫌隙。此次遠征若慘敗而歸，其政敵必不會放過他。故……薩爾貢很可能不會輕易撤退，反而會行險一搏！”

  “好！好一個行險一搏！”我撫掌冷笑，心中瞬間閃過數(shù)個念頭。驕兵必敗，窮寇猶斗！薩爾貢的處境，比我想象的更糟！這給了我操作的空間。

  “阿爾卡還交代了云汐國艦隊的日常信號、部分武器操作要點，尤其是……那焚海油的儲藏與使用禁忌，公輸先生正在核實。”

  “此人口供，價值連城！”我深吸一口氣，“好生看管，既不能讓他死，也不能讓他逃。待局勢穩(wěn)定，此人或有大用?！?br />
  “諾！”

  阿爾卡的口供，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僵局。云汐國艦隊外強中干的本質(zhì)暴露無遺。但如何利用這一點？強攻依舊是以卵擊石，圍困則需時日，且要防備山鬼部與鷹隼殘部插手。

  正當我苦思破敵之策時，公輸遷帶著一身油污，興沖沖地闖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古怪的、如同巨大牛角般的銅制器物。

  “主公！大喜！大喜?。　彼拥煤毝荚陬澏?，“屬下與工匠們拆解那云汐國弩機，發(fā)現(xiàn)其機括精妙，尤以這‘蓄力扭簧’為核心，可蓄巨力于瞬間釋放，故其弩箭射程、威力遠勝我軍！我等已仿制出雛形，雖不及原品，然已遠超現(xiàn)有弩機！更妙的是，研究那焚海油，發(fā)現(xiàn)將其與魚油、硫磺等物按特定比例混合，裝入陶罐，以泥封口，留引信，擲出后爆炸，威力雖不及云汐國原版，卻可飛濺火油，附著燃燒，堪稱守城利器！我等稱之為‘震天雷’！”

  新弩機！震天雷！

  我霍然起身，接過那沉甸甸的弩機雛形，冰冷的金屬觸感卻讓我心頭火熱！絕處逢生！真是絕處逢生！有了這些利器，守住蓬萊的把握便大增！若能大規(guī)模裝備……

  “公輸先生！立此大功，當記首功！”我重重拍著他的肩膀，“即刻起，工匠營所有人等，賞賜加倍！集中所有資源，全力趕制新弩與震天雷！優(yōu)先裝備城墻守軍！”

  “屬下遵命！”公輸遷紅光滿面，躬身退下，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技術(shù)上的突破，帶來了信心的回歸。但光有守城之力還不夠，必須主動出擊，利用云汐國艦隊的弱點，將其徹底逼退，甚至……留下！

  我再次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云汐國艦隊停泊的外海區(qū)域，以及沿岸可能的水源地。薩爾貢需要水，需要食物。他會去哪里獲??？強攻蓬萊？風險太大。那么，最近的水源……是山鬼部控制的“月牙泉”，還是更遠處鷹隼殘部勢力邊緣的“黑水溪”？

  無論他去哪里，都必將與當?shù)貏萘Ξa(chǎn)生沖突！這，就是我的機會！

  “陳敖！”我沉聲道。

  “末將在！”陳敖應聲而入。

  “加派斥候，嚴密監(jiān)視云汐國艦隊動向，尤其是其是否派出小艇靠近海岸尋找淡水！同時，放出風聲，稱我蓬萊愿以重金（鹽、鐵器）換取山鬼部或鷹隼部的領(lǐng)地，尤其是沿海有淡水之地！”

  “主公之意是……禍水東引？”陳敖眼中一亮。

  “不錯！”我冷笑，“薩爾貢焦躁之下，若聽聞此事，必以為我等欲斷其水源，或與土著勾結(jié)。以其驕橫，很可能忍不住搶先動手，攻擊山鬼部或鷹隼部！屆時，無論誰勝誰負，于我皆有利！”

  “妙計！”陳敖撫掌，“末將這就去辦！”

  “趙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