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余燼
斷鰲灣的火光燒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時分,才在潮水與僥幸落下的一場小雨中漸漸熄滅??諝庵袕浡钊俗鲊I的焦糊與油脂混合的惡臭,黑色的濃煙依舊如同巨大的傷疤,纏繞在蓬萊城與海岸線之間。海面上漂浮著焦黑的船骸、破碎的木板,以及一些無法辨認(rèn)形狀的、令人心悸的殘跡。灘涂一片狼藉,原本設(shè)置的假目標(biāo)連同下面的泥土都被燒成了琉璃狀的硬殼,幾處礁石被熏得漆黑。
蓬萊,如同一個從火場中僥幸爬出的傷者,雖未立刻斃命,卻已是遍體鱗傷,元氣大傷。
城墻多處焦黑破損,尤其是東門樓,塌了半邊,守軍士卒正在清理廢墟,抬出同伴焦黑的遺體,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傷兵的呻吟聲從城內(nèi)各處臨時搭建的醫(yī)棚中傳出,不絕于耳。
勤政堂內(nèi),燈火通明,卻驅(qū)不散彌漫在每個角落的沉重與悲涼。我坐在案后,一夜之間,鬢角竟似添了許多霜色。陳敖、李闖站在下首,兩人皆帶傷,甲胄殘破,臉上煙塵與血污混合,眼神中充滿了血絲、疲憊,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憤。周文在一旁,不住地咳嗽,是被昨夜煙塵嗆的,臉色蠟黃。公輸遷則呆呆地看著手中一塊燒得變形的、帶有云汐國紋樣的金屬碎片,仿佛失了魂。
“說吧,損失……幾何?!蔽业穆曇羯硢「蓾?,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陳敖深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斷鰲灣……五百死士,撤回者……不足百人,且大半帶傷,李將軍親衛(wèi)隊為掩護(hù)主力撤退,幾乎……全軍覆沒。水軍快艇損毀七艘,樓船重傷兩艘。灘頭防御工事……盡毀?!?br />
李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木屑紛飛,他虎目含淚,低吼道:“是末將無能!末將輕敵!害死了那么多弟兄!”
“現(xiàn)在不是攬罪的時候!”我厲聲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云汐國艦隊動向如何?”
趙午上前一步,臉色蒼白:“回主公,敵艦隊昨夜炮擊后,并未趁勢登陸。其主力依舊停泊在外海十里處,似乎在……休整補給。但派出數(shù)艘快船,不斷在近岸游弋偵察,似在評估戰(zhàn)果,尋找下次進(jìn)攻的薄弱點?!?br />
“他們在等。”陳敖沉聲道,“等我們自行崩潰,或者……等山鬼部、鷹隼殘部聞訊而動,內(nèi)外夾擊。”
堂內(nèi)再次陷入死寂。云汐國這一手焚?;鸸ィ粌H重創(chuàng)了我們的有生力量,更摧毀了軍心士氣。那黏稠惡毒、水潑不滅的火焰,成為了每個幸存者心頭的噩夢。如今強敵環(huán)伺在外,內(nèi)部人心惶惶,糧草被焚毀部分,傷員遍地,蓬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主公……”周文聲音顫抖,“城內(nèi)存糧,被焚近三成,加之傷員劇增,恐……恐難支撐一月。民心浮動,流言四起,已有宵小之輩蠢蠢欲動,欲趁亂劫掠……”
內(nèi)憂外患,莫過于此。
我閉上眼,腦海中是昨夜沖天的火光和士卒凄厲的慘嚎。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我的意志。放棄嗎?帶著殘部,乘船遁入茫茫大海,或逃入深山,或許還能茍延殘喘……
不!
我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密布,卻燃起一絲近乎瘋狂的執(zhí)拗。我是徐福!我是帶領(lǐng)三千童男女跨越滄海、于此絕域開辟基業(yè)的徐福!我若倒下,身后這數(shù)千追隨者,將盡成異域孤魂!嬴政未能讓我屈服,海上的風(fēng)浪未能讓我沉沒,區(qū)區(qū)海外蠻夷,就想讓我徐福低頭?
“都給我聽好!”我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蓬萊,還沒亡!我徐福,還沒死!”
眾人一震,目光聚焦于我。
“焚海油雖利,然其艦巨笨,需靠岸方能發(fā)揮全力!昨夜之火,燒掉的是我們的僥幸和輕敵!也燒醒了我們!”我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云汐國想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想等我們內(nèi)亂?做夢!”
“陳敖!”
“末將在!”陳敖精神一振,挺直脊梁。
“即刻起,你總攬城防!搶修城墻,尤其是東門!將城內(nèi)所有火油、滾木、礌石集中調(diào)配!組織民壯,日夜巡防,彈壓任何騷亂!告訴每一個士卒,每一 個百姓,避是死路,降是奴途,唯有死戰(zhàn),方有生機!”
“諾!”
“李闖!”
“末將……在!”李闖抹去眼角血跡,眼神重新變得兇狠。
“收起你的眼淚和懊悔!帶著還能動的弟兄,給我盯死西線!山鬼部若敢異動,哪怕只剩你一人,也要給我咬下他一塊肉來!鷹隼殘部若有動靜,格殺勿論!”
“末將……領(lǐng)命!”李闖重重抱拳。
“周文!”
“臣在!”
“實行戰(zhàn)時配給,優(yōu)先保障傷兵與守城士卒口糧。動員所有婦孺老弱,參與城防、救護(hù)、搬運!嚴(yán)查囤積居奇、散播謠言者,立斬不赦!蓬萊城內(nèi),只能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抗敵之聲!”
“臣……遵旨!”
“公輸先生!”我看向依舊失魂落魄的公輸遷。
公輸遷一個激靈,抬起頭。
“焚海油可怕,但我們還活著!我要你帶著工匠,就用地上的焦土、殘留的黑油,還有我們自己的智慧,給我造出能克制它的東西!哪怕是土法,也要造出來!研究那繳獲的弩機碎片,找出它的弱點!”
公輸遷看著手中扭曲的金屬,眼中漸漸恢復(fù)了神采,重重叩首:“屬下……萬死不辭!”
一道道指令發(fā)出,帶著悲壯與決然。眾人領(lǐng)命而去,腳步雖沉重,脊梁卻重新挺直。
我獨自走到殘破的東門樓廢墟上,望著遠(yuǎn)處海面上那些如同禿鷲般徘徊的敵艦影子,心中一片冰冷。我知道,這只是開始。云汐國的主力還在,下一次進(jìn)攻,只會更加猛烈。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