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龜語
那卷濕漉漉的軟革與輕飄飄的怪石，被我鎖進了檀木匣深處，如同封存了一個不安的預(yù)兆。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悄然流逝，夏收的繁忙席卷了蓬萊，金黃的粟米入倉時帶來的踏實感，稍稍沖淡了海上未知帶來的陰霾。但我心中的那根弦，卻從未放松。我加派了更多的哨船，日夜巡弋在東北海域，了望塔上的士卒換了一撥又一撥，眼睛都快瞪出了血絲，可那三艘怪舟，卻如同徹底融入了茫茫大海，再無蹤影。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挑釁更令人心悸。他們是在等待什么？還是在暗中謀劃著更大的動作？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司聞吏趙午再次帶來了一個消息，這一次，并非來自海上，而是來自西邊的山巒深處。
“主公，”趙午的聲音壓得很低，即使在安靜的勤政堂內(nèi)，也需側(cè)耳細聽，“山鬼部境內(nèi)的暗樁，冒死傳回密報。約半月前，曾有數(shù)名裝束奇特、言語不通的外來者，由一小隊鷹隼部的殘兵引路，秘密進入了山鬼部的圣所?！?br />
我的心猛地一沉。裝束奇特？言語不通？鷹隼殘兵引路？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個極不樂觀的可能。
“仔細說！”我示意他近前。
“據(jù)暗樁描述，那些人身著非麻非皮的暗色光滑衣物，發(fā)式極短，佩有彎鉤狀的短刃，行動間悄無聲息，目光……銳利得不像常人。他們在圣所內(nèi)停留了三日，大祭司親自接待，禮遇極高。暗樁隱約聽到席間提及‘云涯?？汀?、‘星圖’、‘航道’、還有……‘金石之利’等詞語。離去時，山鬼部還贈送了厚禮。”
云涯?？?！果然是他們！他們不僅來了，而且繞開了蓬萊，直接與山鬼部搭上了線！鷹隼部的殘兵在其中穿針引線，這意味著什么？是簡單的向?qū)?，還是預(yù)示著某種危險的聯(lián)合？‘金石之利’——他們果然是為了礦產(chǎn)而來！蛇谷礦坑，已然成了各方矚目的焦點。
一股寒意自我脊背升起。我最擔憂的情況正在發(fā)生。這些海外來客，其志非小，手段更是詭譎。他們不與我這明面上的“主人”打交道，反而去接觸山鬼部這地頭蛇，其心可誅！是想扶植山鬼部來制衡我，還是想從山鬼部那里獲得關(guān)于蓬萊、關(guān)于這片土地的更多秘密？
“此事極為緊要，”我盯著趙午，“重賞那名暗樁，令其不惜一切代價，繼續(xù)潛伏，務(wù)必查明山鬼部與這些海客究竟達成了何種協(xié)議！尤其是關(guān)于……蛇谷礦坑的任何動向！”
“諾！”趙午領(lǐng)命，匆匆離去。
堂內(nèi)只剩下我一人，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壓力。山鬼部……大祭司……我回想起那次在圣所中的會面，那雙在油彩下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同意盟約，共抗鷹隼部，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如今，鷹隼部已殘，強大的海外勢力拋來了橄欖枝，他還會安于現(xiàn)狀嗎？與蓬萊結(jié)盟，他能得到鹽、鐵器，但與這些能跨海而來的“云涯?？汀焙献?，他能得到什么？是更強大的武力？還是……超越這片土地的其他方面？
局勢瞬間變得無比復(fù)雜。外有神秘莫測的?？突⒁曧耥瘢瑑?nèi)有態(tài)度曖昧、可能倒向?qū)Ψ降纳焦聿浚堤庍€有鷹隼部這恨我入骨的殘敵。蓬萊仿佛一葉孤舟，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漩渦之中。
數(shù)日后，朔望大朝。我將這驚人的消息告知了陳敖、周文等核心重臣。果然，堂內(nèi)一片嘩然。
李闖當場勃然變色，按劍怒吼：“主公！某早說過山鬼部其心叵測！如今果然與海外妖人勾結(jié)！鷹隼殘孽亦參與其中，此乃腹背受敵之局！當趁其勾結(jié)未深，先發(fā)制人，以雷霆手段踏平山鬼部圣所，擒殺大祭司，以絕后患！”
陳敖眉頭緊鎖，攔下沖動的李闖：“李將軍息怒！此事蹊蹺。?？屠@過我蓬萊直接聯(lián)系山鬼部，或許正是為了挑撥離間，誘我先行背盟，陷我于不義，彼好坐收漁利。山鬼部態(tài)度未明，貿(mào)然動兵，恐正中下懷。”
周文捻須沉吟，憂心忡忡：“司馬所言有理。然，山鬼部若真與海客達成密約，于我確是心腹大患。當下之計，或可雙管齊下。一面，遣使攜重禮，以答謝夏收交易順利為名，再探山鬼部虛實，示之以好，穩(wěn)其心志；另一面，密令邊境軍鎮(zhèn)加強戒備，尤其是通往蛇谷礦坑的要道，需增派精兵把守?！?br />
公輸遷則更關(guān)注技術(shù)層面：“主公，?？椭鄞附?，材質(zhì)奇特，其‘星圖航道’之說，恐非虛言。彼等若真為‘金石之利’而來，其開采冶煉之術(shù)，或許遠超我等。需加緊仿制海上哨船，鉆研那軟革、怪石之材質(zhì)，知己知彼，方能應(yīng)對。”
我端坐其上，聽著他們的爭論，心中念頭飛轉(zhuǎn)。李闖的憤怒，陳敖的謹慎，周文的謀略，公輸遷的務(wù)實，皆有其理。此刻，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諸卿之意，我已明了?！蔽揖従忛_口，壓下心中的波瀾，“山鬼部之事，確需謹慎。然，我蓬萊亦非可任人拿捏之輩。”
我站起身，下達指令：
“陳敖，西線防務(wù)即刻起提升至最高戒備，增派三倍斥候，嚴密監(jiān)視山鬼部一切兵力調(diào)動及與外界接觸，尤其是通往海岸及鷹隼殘部的方向。蛇谷礦坑外圍，設(shè)三重暗哨，許你臨機專斷之權(quán)，凡有可疑靠近者，先擒后奏！”
“周文，依你之策，備雙倍厚禮，選能言善辯之心腹，三日后使山鬼部。不必提?？椭拢谎酝ê?，觀其反應(yīng)。若其提及，可順勢探問，但絕不露我猜忌之心?！?br />
“公輸遷，集中所有巧匠，成立‘格物院’，專司研究?？退z之物及仿制其舟船技藝。所需物資人力，皆予優(yōu)先?！?br />
“李闖，”我看向依舊憤憤不平的他，“你的兵馬，隨時待命。但要記住，你的刀，出鞘需見血，更要斬在要害處。眼下，要害不在山鬼部圣所，而在確保蛇谷萬無一失，并隨時準備馳援邊境任何一處突發(fā)變故！”
“末將……遵命！”李闖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
眾人領(lǐng)命而去。我獨坐空堂，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那卷軟革上的詭異符號，山鬼部大祭司深不可測的眼神，海外來客神秘的舟影……交織成一幅迷霧重重的圖景。
龜甲已灼，裂紋顯現(xiàn)。這來自海外與山野的詭譎“語言”，我能否解讀？又該如何應(yīng)對？蓬萊的未來，仿佛系于這迷霧中的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