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界河
山鬼部落俘虜在地上畫出的那道曲折界限,如同命運的藩籬,橫亙在我與這片土地的未知力量之間。他們最終被釋放,帶著我們贈與的鹽塊和一面小銅鏡,沿著來路消失在密林深處。臨行前,那年長的俘虜回頭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警惕,有評估,或許還有對那面光可鑒人的“寶物”的難以割舍。我知道,這不是結(jié)束,而是一場漫長博弈的開始。
營地的危機并未立刻解除,但緊張的氣氛稍稍有一點緩和。獲救兵士的病情穩(wěn)定,證明了山鬼部草藥的價值,也暫時贏得了部分人心。李闖雖仍對“與與野人為伍”嗤之以鼻,但筑壩工程的進展轉(zhuǎn)移了他大部分精力。在付出數(shù)人受傷、工具大量損毀的代價后,第一道簡陋的土石壩基終于艱難成型。雖然遠談不上堅固,但至少意味著我們有了繼續(xù)更多水源的能力。
我立刻將重心轉(zhuǎn)向兩件事:一是全力鞏固與山鬼部脆弱的聯(lián)系;二是加緊探查西北方那神秘的鷹隼部。
“我們需要一個固定的地方,與他們交易?!蔽以谧h事堂對陳敖和李闖說道,手指點著那張粗糙的鹿皮地圖,“就在這條‘界線’我們一側(cè),靠近水源,地勢開闊,便于了望和撤離的地方。”
地點很快選定,位于望海營西南五里外,一處溪流拐彎形成的平緩河灘。我派出一隊工匠,在河灘高處搭建了一個堅固的木棚,并豎起一根高桿,懸掛起一面巨大的、用秦地帶來的茜草染紅的麻布旗幟,作為標記。同時,我嚴令:除非對方先展示善意,否則絕不允許任何人越過溪流中線。
交易并非一帆風順。起初,只有零星幾個膽大的山鬼部獵人,遠遠地拋下獸皮或草藥,換取我們放在河灘上的小撮鹽粒后便迅速離開。我們嘗試放置更多物品:陶罐、青銅小刀、甚至精美的玉飾(來自貢品),但他們似乎只對鹽和鏡子感興趣,對其他東西警惕多于渴望。
轉(zhuǎn)機發(fā)生在一個雨天。一名我們的老農(nóng),在交易時,故意將一小袋粟米種子和幾塊我們嘗試種植成功的塊莖(源自之前土著的饋贈)放在顯眼位置,并反復做出播種和收獲的動作。一名山鬼部老者盯著看了許久,最終,他用一捆罕見的、散發(fā)著奇異香氣的止血草藥,換走了那袋種子和塊莖。
這次交換,意義非凡。它意味著溝通超越了最基本的物質(zhì)需求,開始觸及生存的核心——農(nóng)業(yè)。我仿佛看到了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隙。
然而,西北方的陰影始終籠罩。陳敖派出的精銳斥候多次試圖深入鷹隼部的領(lǐng)地,但回報令人不安。那里地勢更為險峻,叢林密布,巡邏的戰(zhàn)士明顯更多,且極其警惕。斥候們甚至發(fā)現(xiàn)了一些被摧毀的小型聚落遺跡,風格與之前見過的都不同,像是被徹底抹去,只留下焦土和破碎的骨骸,現(xiàn)場還發(fā)現(xiàn)了那種刻有鷹隼圖騰的殘破武器。
“鷹隼部……極具攻擊性,而且似乎正在擴張?!标惏娇偨Y(jié)道,面色凝重,“我們抓到的那個舌頭(一名在邊界沖突中俘獲的落單鷹隼部戰(zhàn)士)極其頑固,什么也不肯說,最后……咬舌自盡了。”
敵人的強悍與殘酷,超出了預估。我們必須加快與山鬼部的聯(lián)系,獲取更多信息,甚至……尋求某種形式的互助。
我決定冒一次險。我讓工匠精心打造了一把青銅短劍,劍柄上鑲嵌了一顆帶來的珍珠。然后,我讓陳敖帶領(lǐng)一隊人,護送幾名之前交易中較為面熟的山鬼部人返回他們的領(lǐng)地邊緣,并將短劍作為禮物,送給他們的首領(lǐng)。同時,我?guī)チ艘粋€口信(通過手勢和圖畫傳達):鷹隼,共同的威脅。我們需要談談。
等待回音的日子異常煎熬。我加派了望海營和交易點的警戒,日夜堤防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襲擊。壩區(qū)的建設(shè)也未停歇,李闖幾乎住在了工地上,用他的嚴苛督促著工程,仿佛要將所有對土人的怒火都傾瀉在那些頑石之上。
第七日,黃昏。了望塔傳來信號:西南方向,交易點河灘對岸,出現(xiàn)了大隊人馬!
我立刻帶陳敖及精銳護衛(wèi)趕去。抵達河灘時,夕陽正將河水染得一片金紅。對岸,黑壓壓站了至少百名山鬼部戰(zhàn)士,他們沉默肅立,身上彩紋在夕照下如同燃燒的火焰,帶著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壓。為首者,是一名身材異常高大、臉上涂滿深色詭異圖案、頭戴羽冠的中年男子,他手中,正握著那把我送出的青銅短劍。
他目光如炬,隔著二十余丈的河水,直直地射向我。沒有言語,沒有手勢。他只是緩緩舉起短劍,劍尖指向西北方向,然后,重重地向下一揮,斬斷空氣!
緊接著,他身后兩名戰(zhàn)士抬出一只還在掙扎的活鹿。那首領(lǐng)手起劍落,鹿首分離,鮮血噴濺入河水,迅速被稀釋流走。他將短劍上的血漬在鹿皮上擦拭干凈,然后指向我們,又指向西北,最后將短劍高高舉起。
一股戰(zhàn)栗感席卷全身。我明白了。這不是談判,是宣告。他以血祭的方式,接受了“鷹隼部是共同敵人”的提議,并以這柄染血的青銅劍,立下了某種……原始的盟約?或者至少是共同對敵的默契。
山鬼部的人群如同出現(xiàn)時一樣,沉默地退入了叢林,消失不見。只留下河灘上那攤刺目的鹿血和逐漸暗淡的天光。
我站在原地,河水嘩嘩流淌,仿佛剛才那血腥而震撼的一幕從未發(fā)生。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們與這片土地的關(guān)系,從小心翼翼的試探,邁入了以血與鐵為注的險局。
“回去?!蔽衣曇舾蓾貙﹃惏秸f,“加固所有防御。鷹隼部,將是我們的死敵。”
界河之水,已被血染。和平的假象撕破,真正的生存戰(zhàn)爭,即將來臨。而我們這數(shù)千大秦遺民,與那神秘的山鬼部,在這異域的蒼穹下,被共同的威脅,綁上了同一輛戰(zhàn)車。
前途是兇是吉,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