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汲汲
高地筑城的日子,是在汗水與塵土中展開的。簡易的木柵欄只是第一步,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正扎根,需要更為長久的經(jīng)營。我將這處新的聚居地命名為“望海營”,既指明了方位,也暗含著對故土的無盡遙望,更寄托了對未來的期許——望見的是生機,是希望。
首要的威脅,并非來自臆想中的強大土著,而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水。
那條自山崖滲出的溪流,清澈甘冽,是上天難得的恩賜。然而,當數(shù)千人畜的飲水、炊事、乃至未來灌溉的需求都壓在這條纖細的水脈上時,它便顯得如此孱弱。不過半月,溪流下游已然渾濁,取水需上行至靠近山崖的源頭,路途崎嶇,效率低下。更令人憂心的是,一旦雨季過去,或是遭遇干旱,這條生命線隨時可能斷絕。
“必須找到更穩(wěn)定、更充沛的水源,或設法蓄水?!蔽艺偌岁惏胶蛶孜焕暇毜墓そ撑c熟悉山林的獵戶,在剛剛搭起頂棚的議事堂內(nèi)商議??諝庵袕浡路ツ静牡那逑愫臀锤傻哪嗤翚庀?。
“先生,我等已探查過周邊。”一位滿臉風霜的老獵戶拱手道,“山崖陡峭,難以攀爬,溪流確系唯一可見水源。若要蓄水,唯有在溪流中游地勢低洼處筑壩?!?br />
“筑壩?”李闖眉頭緊鎖,“工程浩大,且需精通水利之人。我等帶來的匠人,多是木工、冶鐵,懂筑壩的……”他搖了搖頭。
“不懂便學!”我斬釘截鐵,“水乃命脈,此事不容遲疑。即刻起,抽調(diào)人手,由你李闖負責,沿溪流勘測,尋找最適合筑壩攔水之地。工匠中誰曾見過水車、陂塘,哪怕只是聽聞,也需詳細詢問,畫出圖樣。我們帶來的竹簡中,或有《考工記》殘篇,立刻查找!”
我又看向陳敖:“護衛(wèi)隊分出一半人手,協(xié)助李闖,并負責警戒,防止施工時被騷擾。另一半,繼續(xù)向西、向北探查,務必弄清那些石堆標記的來歷,并尋找是否有其他水源,哪怕是地下暗河的跡象?!?br />
命令下達,整個望海營如同精密的器械,再次運轉(zhuǎn)起來。李闖雖對未能立刻搜尋“兇手”為王賁報仇仍有芥蒂,但也深知水源關乎所有人存亡,領命而去,帶著人手持簡陋工具,開始丈量土地,挖掘試探土層。陳敖則親自帶領精銳,再次深入西邊那片標記著未知的石堆區(qū)域。
我則將目光投向內(nèi)部。數(shù)千人的聚集,衛(wèi)生乃是重中之重。我下令挖掘深坑作為溷軒(廁所),遠離水源和居住區(qū),并派人每日用草木灰覆蓋。垃圾必須集中焚燒。飲用之水,必須煮沸。這些在故土看似尋常的規(guī)矩,在此地需以嚴令推行,方能避免疫病再次爆發(fā)。
與此同時,與周邊小股土著的接觸,在一種微妙而謹慎的氛圍中重啟。或許是望海營日漸成型的柵欄和井然有序的勞作景象起到了震懾作用,或許是之前交換的鹽和陶器讓他們嘗到了甜頭,偶爾會有三五個土著,遠遠地出現(xiàn)在山林邊緣,放下幾張獸皮或一捆草藥,然后退開。
我吩咐負責交易的人,每次交換,除了給予鹽?;蛐〖掌魍猓~外添加一小撮我們帶來的、已經(jīng)發(fā)芽的粟米或稻谷。起初,土著們對這些谷物毫無興趣,甚至面露疑惑。我便讓交易者當場演示,將幾粒種子埋入土中,澆水,并做出生長、收獲、食用的動作。
幾次之后,一個膽大的土著青年,在交換時,竟也模仿著,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皮囊里,倒出幾顆黑褐色、不起眼的塊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嘴巴。我心中一動,立刻讓人收下,并額外多給了他一小撮鹽。
那塊莖被交給隨行的老農(nóng)辨認,他仔細端詳,甚至小心地切下一小塊嘗了嘗(我嚴令禁止隨意嘗試未知植物,但老農(nóng)經(jīng)驗豐富),激動地告訴我:“先生,此物無毒,汁液飽滿,或許可食,更可能……是一種可種植的根莖作物!”
我大喜過望!這或許是比金銀更寶貴的發(fā)現(xiàn)!我們帶來的五谷對此地氣候未必完全適應,若能有本地高產(chǎn)的作物,糧食危機將大大緩解。我立刻下令,小心培育這些塊莖,并嘗試在開墾出的新田邊緣種植。
然而,平靜的日子并未持續(xù)太久。十日后,陳敖帶隊返回,帶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們越過石堆標記的區(qū)域,發(fā)現(xiàn)了一條被踩踏得十分清晰的小徑,沿著小徑追蹤數(shù)十里,隱約聽到了大規(guī)模人群聚集的喧嘩聲,甚至看到了遠處山林上空有不止一處的炊煙。
“規(guī)模不小,至少是數(shù)百人,甚至可能上千人的聚落。”陳敖臉色凝重,“我們沒敢靠近,但可以確定,那些石堆,就是他們的邊界標記。而且……”他頓了頓,“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發(fā)現(xiàn)了一些被遺棄的營地痕跡,里面有……這個。”
他遞過來半片殘破的、染著暗褐色污跡的麻布。我接過來,心頭一沉。這麻布的織法,分明是秦地的工藝!很可能是王賁小隊遺物,或是……更早之前,其他可能存在的漂流者?
幾乎在同一時間,李闖那邊也遇到了麻煩。筑壩選址初步確定,但在清理壩基時,工人與一小股前來窺視的土著發(fā)生了沖突。對方人數(shù)不多,很快被驅(qū)散,但李闖手下一名兵士被土著的毒箭所傷,雖然隨行醫(yī)者用之前發(fā)現(xiàn)的草藥盡力救治,傷勢依舊惡化,高燒不退。
內(nèi)憂外患,似乎一瞬間同時襲來。水源危機未解,強大的鄰居虎視眈眈,內(nèi)部傷員急需更有效的藥物治療,而王賁小隊覆滅的陰影與新發(fā)現(xiàn)的疑點,更如同烏云籠罩。
我將那半片麻布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我頭腦異常清醒。不能再被動等待了。我們需要水,需要藥,需要了解那片山林深處到底藏著什么?;蛟S……冒險一搏的時候,到了。
“陳敖,挑選十名最機敏、最擅長隱匿和跋涉的好手。帶上禮物,最好的鹽,還有那面銅鏡?!蔽铱粗?,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你們,設法接觸那個大型聚落。不是沖突,是接觸。弄清楚他們是友是敵,以及……他們是否見過類似的麻布,或者說,見過穿著類似我們衣服的人?!?br />
風險極大,但值得一試。若那是敵人,早做防備;若有可能交流,或許能換來急需的信息,甚至……生存的機會。
陳敖領命,眼神堅毅,并無懼色。
我轉(zhuǎn)身走向那名中毒箭的兵士的窩棚。傷兵臉色蠟黃,呼吸急促。老醫(yī)者對我無奈地搖頭:“箭毒詭異,之前的草藥,只能延緩,無法根除。”
我俯下身,看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