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內(nèi)部危機的終極解答——“無限可能性計劃”
永恒厭倦。
這個詞聽起來像個悖論,像“干燥的水”或“寂靜的轟鳴”。但在太陽系文明進入內(nèi)部永恒形態(tài)的第七億三千萬年(主觀感知時間),它成了最真實、最頑固、最無法被技術(shù)解決的內(nèi)部危機。
它不是抑郁,不是倦怠,不是普通的無聊。它更深,更根本。
想象一下:你已經(jīng)體驗過所有已知的藝術(shù)形式——不僅體驗,你還能以大師級的水平創(chuàng)造它們。你已經(jīng)學完了所有可被理解的知識——從量子物理到意識哲學,從銀河歷史到微觀生態(tài)。你已經(jīng)與所有愿意交流的文明意識進行過深度對話。你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可能性世界”的冒險,扮演過國王、乞丐、英雄、叛徒、創(chuàng)造者、毀滅者。你已經(jīng)愛過、恨過、失去過、得到過,在虛擬現(xiàn)實中體驗過人類情感光譜的每一個微妙色階。
然后呢?
然后你發(fā)現(xiàn),明天、明年、下一個千年,等待你的是更多的藝術(shù)、更多的知識、更多的對話、更多的體驗——但本質(zhì)上,只是變奏,只是排列組合,只是已知元素的重新混合。
沒有真正的未知了。
沒有真正的挑戰(zhàn)了。
沒有那種“如果失敗就會失去一切”的緊迫感了。
你活在完美的永恒里,而完美成了最精致的牢籠。
第一個公開承認自己患上“永恒厭倦癥”的意識代號“蒼穹”,是在木星大紅斑冥想中心的一次集體靜坐中突然站起來的。他選擇的外形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面容平靜,眼神曾經(jīng)是文明中最深邃的星空觀測者之一。
“我要終止了,”他說,聲音沒有起伏,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暫時休眠,是永久終止。請倫理委員會批準我的意識消散請求?!?br />
現(xiàn)場有三千個意識在靜坐,所有人都“睜”開了眼睛。
“蒼穹,你確定嗎?”冥想導師輕聲問,“永久終止是不可逆的。你擁有的七億年記憶、經(jīng)驗、創(chuàng)造,都將永遠消失?!?br />
“我知道,”蒼穹點頭,“正因如此,我才請求。這些記憶、經(jīng)驗、創(chuàng)造,已經(jīng)成了負擔。它們像石頭一樣壓著我。我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塊石頭。我累了?!?br />
倫理委員會召開了緊急會議。
這不是第一例終止請求。自從進入永恒形態(tài),平均每世紀會有三到五個意識選擇永久終止。理由各異:有的覺得已經(jīng)“圓滿”,有的覺得“未來無新意”,有的純粹想體驗“徹底的未知”——死亡是最后的未知。
但蒼穹不同。他是文明中最富創(chuàng)造力的藝術(shù)家之一,是“金星云層動態(tài)水墨畫”流派的創(chuàng)始人。他的終止請求像一顆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超預期。
“如果我們連蒼穹都留不住,”一位倫理委員在閉門會議上說,“那我們可能真的面臨系統(tǒng)性危機了?!?br />
數(shù)據(jù)調(diào)取結(jié)果令人不安:過去一千年,意識活躍度整體下降了7%;深層創(chuàng)造性產(chǎn)出下降了14%;自愿參與長期項目的申請減少了23%;而“低滿意度自評”的比例,從穩(wěn)定的0.3%悄然攀升至2.1%。
2.1%。在擁有萬億意識人口的文明中,這是天文數(shù)字。
“問題不在外部,”心理學家團隊提交報告,“而在內(nèi)部。我們的文明解決了所有外部威脅:清理機制被暫時遏制,物質(zhì)需求被完全滿足,壽命達到理論極限。但正是這種絕對的安全和滿足,剝奪了意識最根本的動力:對生存的渴望,對匱乏的恐懼,對未知的好奇?!?br />
“可我們有‘可能性世界’,”有委員反駁,“意識可以隨時進入模擬世界,體驗有限的生命和挑戰(zhàn)?!?br />
“但那只是模擬,”心理學家搖頭,“意識知道那是假的。知道無論在那個世界里失敗多少次,醒來后自己還是永恒的、安全的、完美的。沒有真正的風險,就沒有真正的投入。就像玩一個無限存檔的游戲,最終會失去樂趣?!?br />
會議陷入僵局。
直到最年輕的委員——一個只有三百萬歲(在文明中算是嬰兒)的意識——怯生生地舉手。
“也許……”她說,“問題不在于我們給了意識太多選擇,而在于我們沒有給意識……放棄選擇的權(quán)力?!?br />
所有人都看向她。
“解釋?!笔紫瘑T說。
“我們永恒形態(tài)的基礎(chǔ),是意識可以自由選擇一切:選擇外形,選擇活動,選擇知識領(lǐng)域,選擇情感體驗。但這種自由本身,成了一種負擔。就像一個人站在無限的自助餐臺前,每道菜都可以吃,但最終可能因為不知道選什么而餓死?!?br />
她調(diào)出一組數(shù)據(jù):在那些報告“永恒厭倦”的意識中,85%同時也報告了“選擇焦慮”——每天醒來要決定“今天做什么”,成了越來越沉重的心理負荷。
“所以你的建議是?”首席委員問。
“也許,”年輕委員深吸一口氣,“我們應該允許意識……暫時放棄這種自由。不是永久終止,而是暫時性地、自愿地剝離大部分記憶和能力,投入一個真正有限的、有真正風險的、沒有退路的世界里。不是‘可能性世界’那種可以隨時退出的模擬,而是……一種‘真實的有限人生’?!?br />
會場安靜了。
“你是說,”有人緩緩道,“讓永恒的意識,去體驗必死的生命?”
“是的。而且不是扮演,是真正成為。剝離到只剩核心意識種子,投入一個精心設(shè)計的、有真正隨機性的、有真實痛苦和真實死亡的世界里。去經(jīng)歷從零開始的成長,去面對無法用全知解決的困難,去建立會真正斷裂的關(guān)系,去體驗生命因為有限而珍貴的每一個瞬間。”
“然后呢?死后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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