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訓(xùn)話
這番不算小聲的寒暄,在靜候的氛圍中稍顯突兀。
侍立在門內(nèi)的含雪,眉頭一蹙,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輕嗤一聲,顯然是對那邊表現(xiàn)出的和諧嗤之以鼻。
不遠處忽的傳來腳步聲,隨后便見顧問行的身影出現(xiàn)在廊下。目不斜視的穿過,步入值房,那張慣常沉肅的臉上不見絲毫波瀾,徑直走向主位落座。
原本或站或倚的眾人,此刻皆屏息凝神,魚貫入內(nèi),垂手肅立于堂下。
值房內(nèi)瞬間落針可聞,連倚蘭那雙好奇的大眼睛也低垂下去,不敢亂瞟。
趙昌無聲奉上茶盞。
顧問行接過,慢條斯理地啜飲一口,目光掃過堂下每一張面孔。
最終落在站在最末、幾乎隱在陰影里的令窈身上。
令窈垂首盯著自己靛藍的鞋尖,對這道審視的目光渾然不覺,只覺周遭空氣沉甸甸地壓著。
顧問行放下茶盞,清咳一聲:
“主子爺仁厚,體恤小格格初離草原,乍入宮闈,恐有不適。特命承露前去隨侍一段時日,待格格熟悉宮規(guī)禮數(shù),自當(dāng)歸來?!?br />
他說到此,若有似無地掃過含雪那張隱含期待的臉,隨即轉(zhuǎn)向一旁面色郁郁的漱晴。
“至于教導(dǎo)格格熟習(xí)宮廷禮儀一事,主子爺欽點了春靄大姑姑。待格格學(xué)成,春靄亦當(dāng)回返?!?br />
略作停頓,目光在漱晴和含雪臉上停留一瞬。
“春靄與承露所遺差事,想必爾等已有所聞。如此甚好,也省得我多費唇舌。我用人,素來只問一事。差事是否妥當(dāng)。無論爾等有何私怨嫌隙,皆不得帶入差事之中。若因私廢公,致使差事出了紕漏。無論對錯緣由,涉事人等,一概卷鋪蓋滾去辛者庫。絕無寬宥。”
眾人心中一凜,大氣也不敢出。
站在前列的映云率先福身:“是。奴才謹記諳達教誨?!?br />
余下的齊刷刷跟著行禮:“是。奴才謹記?!?br />
顧問行不再多言,只揮了揮手:“散了罷?!?br />
眾人如蒙大赦,屏息斂氣,依序躬身退出值房。令窈混在人群中,正欲隨人流離開這令人窒息之地。
“令窈?!?顧問行平淡的聲音自身后響起,不高,卻足以讓所有尚未完全退出的人腳步一頓。
令窈心頭猛地一跳,慌忙轉(zhuǎn)身,垂首應(yīng)道:“奴才在?!?br />
顧問行并未看她,只低頭整理著袖口,語氣如同吩咐一件尋常小事:
“主子爺近來寢食欠安。你回去與棲芷商議,晚膳后熬一碗安神靜氣的茶湯呈上來。務(wù)要用心。”
“嗻。奴才遵命?!?令窈連忙應(yīng)下。
含雪已經(jīng)行至廊下,聞言飛速掃了令窈一眼,一臉不悅,御茶房現(xiàn)在屬于她的管轄,主子爺有事吩咐先通知她才是,倒是先跟小小的二等宮女說,顯然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再其他大宮女的目光里感覺極為丟臉。冷哼一聲,呵道:“令窈你沒聽見嗎?”
令窈連忙又對她行禮稱是
含雪看著令窈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心頭怒火更熾,卻礙于顧問行尚在屋內(nèi),不敢再發(fā)作。
狠狠剜了令窈一眼,又感受到拂月那若有似無的視線和映云毫不掩飾的譏笑,只覺得臉上如同被火燒過,羞憤難當(dāng)。
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頭也不回地疾步離去。
值房門口,沁霜默默上前,二人互看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無奈,以及一絲同病相憐的苦澀。
令窈與沁霜甫一出乾清宮森嚴的宮門,沁霜那頭便等不及的小太監(jiān)就急惶惶地迎了上來,滿臉是汗:
“沁霜姐姐,可算尋著您了。御膳房衛(wèi)總領(lǐng)那邊火燎眉毛似地遣人來催。說是主子爺點了宜嬪娘娘今晚伴膳,菜單的事兒巴巴等著姐姐去敲定呢。”
沁霜聞言,臉上瞬間蒙了一層冰寒。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怨懟:
“嘁!一張菜單罷了。他塔布鼐堂堂膳房大總領(lǐng),連這點子決斷都沒有?非得候著我這個小小的‘管事’?我看啊……”
她嘴角勾起一絲洞穿算計的冷笑:
“分明是存心把我晾在干岸上。等著看我姍姍來遲落人口實,好教那些個碎嘴的嚼爛舌根。編排我托大輕狂、架子十足。里外里,就是要把我這‘管事’架在那火上烤!”
沁霜恨恨地啐了一口,胸中悶氣難平。轉(zhuǎn)頭看向令窈:“我先過去了,你自己當(dāng)心些。”
說著抬步欲走,忽然又想到什么,急忙忙回身,從腰間的布囊里飛快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銅鑰匙,不由分說地塞進令窈手中。
“御茶房賬冊和庫房的鑰匙你先拿好。眼下實在抽不開身細盤。我得先去撲那頭的火,等騰出手來,咱們再尋個清凈時候,細細對一遍?!?br />
說完轉(zhuǎn)身跟著那小太監(jiān)疾步朝御膳房方向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宮道拐角。
令窈望著沁霜消失的方向,捏緊了鑰匙,心頭沉甸甸地,繼續(xù)往御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