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兔子
置身于這煌煌天威與異域豪情交織的壯麗畫面中心,令窈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腳下如同踩在了棉花上,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梁九功腳下不停,以目光示意。
令窈猛地驚醒,她壓下緊張,屏住呼吸,垂首斂息,一步一步朝著丹陛之上走去。
終于行至御座旁,離那明黃身影尚有幾步之遙,梁九功的腳步輕微一頓,極快地給令窈使了個(gè)眼色。
令窈心領(lǐng)神會(huì)忙止住腳步。
微微屈膝,雙手將那只茶盤高高擎起,穩(wěn)穩(wěn)地恭謹(jǐn)無比地舉過頭頂。
動(dòng)作一氣呵成,行云流水。
就在這跪擎茶盞、低頭斂目的一瞬間。
她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眼前一步之遙處,那覆蓋在御座紫檀大案邊緣的明黃桌圍之上,細(xì)如發(fā)絲的金線繡而成一條五爪盤龍,正威猛地騰躍于祥云怒濤之間。
那龍須飄飛,龍目圓睜,利爪猙獰地舒展抓攝。在無數(shù)燭火的映照下,金鱗光耀流轉(zhuǎn),龍紋仿佛活了過來。
她垂首屏息,頭顱深深低下,不敢亂看,只盯著那金龍。
深綠色宮裝后領(lǐng)之下,一截如同剛剝殼荔枝般瑩潤白皙的纖巧后頸,露在燈火璀璨的大殿之中。
那肌膚細(xì)膩光滑得沒有一絲瑕疵,白得晃眼,襯著燭火泛柔和光暈。
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fā),利落扎成辮子,小巧玲瓏的耳垂上墜著兩粒朱紅的紅豆耳墜,似是隨著主人的心神不定,搖搖晃晃。
令窈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高舉茶盤的雙臂微微發(fā)顫,時(shí)間仿佛凝滯,只余殿內(nèi)樂聲、笑語如同隔水傳來。
上首遲遲未有動(dòng)靜,她下意識(shí)地抬眸,試圖窺探一絲端倪——
猝不及防間,撞入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目光幽邃沉靜,如同古井寒潭,卻蘊(yùn)含著洞悉一切的銳利鋒芒。
令窈心頭一跳,慌亂不堪地垂下眼簾。
一聲低沉的,仿佛帶著幾分揶揄的輕笑,極其輕微地響起,幾乎被周遭的歡語淹沒:
“那日在慈寧宮外,跑得跟個(gè)小兔兒一樣快,怎地今日到了這里,反倒嚇成這樣了?”
“慈寧宮”三字如同一道驚雷在令窈腦中轟然炸響。她呼吸驟然停滯,渾身發(fā)冷。
那日假山石后窺見圣駕與繪芳拉扯的隱秘情景,竟早被這位洞若觀火的主子看在眼里?
他會(huì)如何作想?窺探帝蹤?竊聽秘辛?哪一個(gè)念頭都足以讓她萬劫不復(fù)。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那沉重的茶盤在她手中仿佛有千鈞之重,雙臂軟綿得幾乎再也托舉不住。
就在她萬念俱灰,幾欲癱軟的剎那——
手上猛地一沉。
隨即驟然一輕。
驚魂甫定中,她恍惚感覺到手中茶盤上那盞銀碗已被取走。
梁九功極輕地在她身側(cè)咳一聲。
令窈如同提線木偶般,強(qiáng)撐著最后一絲力氣,緩緩直起屈膝的雙腿。
躬著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緩緩向后退去。
直到徹底退出保和殿,她才敢稍稍換一口氣。
殿外天已經(jīng)黑了,不知何時(shí)起了風(fēng),裹挾著夏夜的微涼氣息,撲面而來,卻絲毫吹不散令窈心頭的驚悸與冰冷。
她腳步虛浮,如同踩在層層堆疊的棉絮之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昏黃搖曳的燈影下行走。
來時(shí)那肅穆的回廊,此刻在她眼中也變得光影朦朧,虛幻不真。
臉上神情怔忡,如同大病初愈,魂魄不知飄向了何方,只剩一副茫然的軀殼循著來路挪動(dòng)。
御茶房諸人聞聲望去,只見令窈神情恍惚地走進(jìn)來。那份魂不守舍、失魂落魄的模樣,哪里像是剛剛得了御前露臉的榮耀差事?倒像是遭了極大的驚嚇,三魂丟了兩魄。
繪芳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那雙含媚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快意。
“令窈回來了呀?瞧你這副模樣,莫不是御前奉茶出了什么差池,失了規(guī)矩吧?”
趙婆子剛剛才被令窈解了“果醬涼糕”的滅頂之災(zāi),心中正自感念。眼見繪芳此刻出言刻薄刁難,一股護(hù)犢之情油然而生。
她一個(gè)箭步上前,用力將魂不守舍的令窈按在矮凳上。
“哎喲,快坐下緩緩。看你這臉白的,天塌下來似的,到底遇上什么事了?說出來聽聽?!?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