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血色宮墻
“櫻桃肉”一事,讓林懷仁在御茶膳房重新站穩(wěn)了腳跟,甚至因其在逆境中展現(xiàn)的堅韌與機智,隱隱贏得了更多人的尊重。李總管對他倚重更甚,一些重要的宴席,也開始放心交予他部分主理。王守山也因其不離不棄,被視為可靠之人,在干果庫的處境有所改善。
然而,紫禁城外的天地,卻已是大廈將傾,風雨飄搖。戊戌政變后,朝政愈發(fā)糜爛,民怨沸騰,列強環(huán)伺。至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運動興起,打出“扶清滅洋”旗號,迅速席卷北方。清廷內(nèi)部對義和團態(tài)度搖擺不定,最終在端王載漪等頑固派慫恿下,慈禧太后悍然向列強宣戰(zhàn),引來八國聯(lián)軍入侵。
京城內(nèi)外,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炮聲隱隱可聞,流言蜚語充斥宮闈。御茶膳房的供應時斷時續(xù),往日珍稀的食材變得難得,連基本的米面糧油都開始緊張。宮中人心惶惶,太監(jiān)宮女們竊竊私語,都在議論著是戰(zhàn)是逃。
在這一片末日般的惶惑中,林懷仁卻異常平靜。他深知,這或許就是他一直等待的,離開這黃金牢籠的時機。但他不能獨自逃走,宮中規(guī)矩森嚴,擅離職守是死罪,且在亂軍之中,獨自一人也難以存活。他需要計劃,需要接應。
他將自己的想法悄悄告知了王守山。王守山雖覺冒險,但也明白這是唯一出路?!昂?!懷仁,我與你同進退!我在宮外還有些舊識,設法聯(lián)系,看能否找到出路!”
就在王守山暗中活動之際,局勢急轉(zhuǎn)直下。八國聯(lián)軍攻破京城,慈禧太后倉皇挾光緒帝西逃,美其名曰“西狩”。出逃前,竟下令將支持變法的珍妃推入井中溺斃!宮中頓時陷入無政府狀態(tài),太監(jiān)宮女爭相逃命,盜搶之事時有發(fā)生,往日莊嚴肅穆的紫禁城,瞬間成了混亂之地。
御茶膳房也亂作一團。李總管早已不知去向,其他廚役、雜役紛紛哄搶庫中存留的食材、銀錢,作鳥獸散。胡廚役等人更是卷了細軟,跑得無影無蹤。
林懷仁沒有去搶那些身外之物。他沖回自己簡陋的住處,最要緊的,便是那本凝聚了他多年心血、記錄著無數(shù)宮廷秘方與生存智慧的《林氏食珍》手稿!他將手稿用油布仔細包好,貼身藏匿。
就在這時,王守山氣喘吁吁地跑來,臉上帶著驚惶與一絲希望:“懷仁!快走!宮門守衛(wèi)都已逃散大半!我聯(lián)系上了以前在宮外認識的一個騾馬行的伙計,他說可以帶我們混出城去!只是……只是現(xiàn)在外面兵荒馬亂,出去也是生死未卜!”
“留在宮里更是死路一條!”林懷仁斬釘截鐵,“守山,我們走!”
兩人趁著混亂,避開主要宮道,沿著偏僻小徑,向神武門方向摸去。沿途所見,盡是狼藉,昔日繁華如夢破碎??諝庵袕浡鯚熍c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
就在他們即將接近神武門時,卻被一小隊潰散的清兵攔住。這些兵痞眼見宮中混亂,也想趁火打劫。
“站?。∧銈儍蓚€,干什么的?把身上的東西交出來!”為首的把總提著刀,惡狠狠地喊道。
王守山連忙上前,賠著笑臉:“軍爺,軍爺息怒,我們就是兩個廚子,身上沒什么值錢東西……”
“廚子?”那把總眼睛一瞪,“宮里出來的廚子?身上能沒油水?搜!”
幾個兵丁上前就要拉扯。林懷仁心中焦急,若被搜身,手稿必然不保!情急之下,他腦中靈光一閃,大聲道:“軍爺!且慢!小的們確實是御膳房的廚子,身上雖無金銀,但有一手絕活!諸位軍爺奔波辛苦,想必腹中饑餓,不如讓小的現(xiàn)場為軍爺們做一道吃食,墊墊肚子,再走不遲?”
那把總愣了一下,看了看眼前這兩個不像有油水可撈的廚子,又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猶豫了一下,罵道:“媽的!這鬼地方哪來的灶火食材?”
林懷仁目光掃過旁邊荒廢的小花園,指著角落里一些無人打理、卻頑強生長的野莧菜和旁邊散落的幾顆干癟黃豆,道:“軍爺,此地雖無珍饈,但天地自有饋贈。只需借軍爺們的銅釜一用,取些雨水,片刻便好!”
那把總將信將疑,但饑餓感占了上風,示意手下將隨身攜帶的銅釜取下。
林懷仁立刻動手。他將干黃豆用石頭砸開,粗略碾碎,放入銅釜加雨水熬煮。同時飛快地采摘下那些嫩綠的野莧菜,洗凈。待豆湯微沸,豆香溢出,他將莧菜投入滾燙的豆湯中,莧菜遇熱瞬間變得翠綠欲滴。沒有鹽,沒有油,只有豆類的淳樸香氣和野菜的清新本味。
很快,一鍋綠意盎然、熱氣騰騰的菜粥便做好了。林懷仁將其盛入兵丁們遞過來的粗碗中。
“此乃‘珍珠翡翠湯’,”林懷仁雙手奉上,“倉促之間,聊以充饑,望軍爺們莫要嫌棄?!?br />
那碧綠的莧菜宛如翡翠,沉浮在乳白色的豆湯中,在這混亂血腥的背景下,竟顯得格外清新誘人。兵丁們早已饑腸轆轆,接過碗便狼吞虎咽起來。那簡單的味道,在此刻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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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總喝了一大口,暖意入腹,煩躁稍減,看著林懷仁,神色復雜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看在這碗‘珍珠翡翠湯’的份上,滾吧!”
林懷仁與王守山如蒙大赦,連忙道謝,轉(zhuǎn)身疾步穿過已然洞開的神武門,匯入了京城逃亡的人流之中。
回頭望去,血色夕陽映照著巍峨而殘破的宮墻,一個時代,就在他們身后轟然落幕。
他們憑借著王守山聯(lián)系的騾馬行伙計的幫助,幾經(jīng)周折,顛沛流離,終于逃離了京城這是非之地。林懷仁隱姓埋名,輾轉(zhuǎn)回到了山東老家,后又因戰(zhàn)亂遷至相對安穩(wěn)的南方。王守山則與他在離京后因故分開,據(jù)說回到了直隸老家,兩人失去了聯(lián)系,直到多年以后,兩人又在南方小鎮(zhèn)重逢了。
王老爺子的講述,在這一片混亂與逃亡的圖景中,緩緩落下帷幕。后院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們仿佛都還沉浸在那百年前的驚心動魄之中,為林懷仁與王守山的命運揪心,也為那本《林氏食珍》得以幸存而慶幸。
蘇琪早已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