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那雙堪比精密儀器的眼睛，果然沒放過我任何一點瑕疵。

  送走這位“人形質(zhì)檢儀”，我癱在椅子上，感覺比炒了五十份回鍋肉還累。但奇怪的是，被他這么一頓“毒打”，心里那點因為完成大訂單而冒頭的飄飄然瞬間被拍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醒的認知——路還長著呢，同志仍需努力！

  按照李靜大姐的SOP和劉大叔的“燉菜先行”原則，我和小輝咬牙堅持了幾天。過程依舊磕絆，但混亂度確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出菜速度穩(wěn)定了，味道也基本回到了我爸坐鎮(zhèn)時的水準(zhǔn)，至少我自己這么覺得。

  口碑這東西，像老面發(fā)酵，需要時間和耐心。漸漸的，抱怨的聲音少了，老主顧們的臉上又露出了熟悉的、滿足的神情。

  王大爺啃著終于恢復(fù)水準(zhǔn)的回鍋肉，咂摸著嘴：“嗯！是這個味兒！薇薇丫頭，總算摸到你爸五六成功力了！”

  李嬸吃著麻婆豆腐，額頭冒汗：“辣得舒坦！麻得過癮！這下飯！”

  甚至我那款“每日限定”的孜然香草烤雞翅，也漸漸有了幾個鐵粉，每天掐著點來問：“小老板，今天還有那個‘稀奇古怪’的雞翅膀不？”

  雖然只是微小的進步，卻像陰天里透出的幾縷陽光，足夠讓我和小輝高興半天。小輝切土豆絲的手都更有勁了，雖然依舊粗細不均，但至少不會再切出薯條和薯塊的混合體。

  就在我以為日子能稍微喘口氣的時候，新的挑戰(zhàn)又悄咪咪地摸上了門。

  這天下午，店里沒什么人，我正對著手機研究李靜大姐發(fā)來的《成本核算與毛利率分析入門（圖解版）》，看得頭昏眼花。門口的風(fēng)鈴叮咚一響。

  我抬頭，看見一位打扮得相當(dāng)有藝術(shù)氣息的大媽走了進來。她約莫六十上下，穿著寬大的扎染棉麻長裙，頭發(fā)燙成時髦的小卷，鼻梁上還架著一副夸張的貓眼眼鏡。

  她站在門口，并不急著找座位，而是先拿出手機，像個勘探隊員一樣，對著我家油膩膩的招牌、我小學(xué)時寫的毛筆字菜單、甚至墻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各個角度拍了個遍，嘴里還念念有詞：“嗯……原始粗糲的美感……充滿時光沉淀的印記……妙啊……”

  我：“……” 這位阿姨，您走錯片場了吧？隔壁畫廊新開的抽象派畫展在街那頭。

  她拍滿意了，這才款款走進來，找了個位置坐下還自帶了紙巾擦了擦椅子。我把菜單遞過去，她看都沒看，直接問我：“小姑娘，你們這兒，有什么……有故事的菜嗎？”

  有故事的菜？我愣了一下。我爸的菜只有味道，故事大概就是“老子炒了三十年”和“愛吃吃不吃滾”……

  “呃……我們的回鍋肉是招牌，鎮(zhèn)店幾十年了……”我嘗試推薦。

  “太普通，太大眾?！卑⒁虄?yōu)雅地擺擺手，“有沒有那種……用了特殊食材？或者有什么獨特來歷？承載了本地人文情懷的？”

  我嘴角抽了抽。特殊食材？菜市場王阿姨每天送來的最新鮮的豬肉和青菜算不算？獨特來歷？我爸當(dāng)年跟對門酒樓老板吵架吵贏了靈感爆發(fā)算不算？人文情懷？老街坊就著能干三碗飯算不算？

  看我答不上來，阿姨略顯失望，但還是保持著風(fēng)度：“那就……來份你們廚師最拿手的，最能代表你們店……靈魂的菜吧?！?br />
  靈魂？我硬著頭皮：“那您試試我們家的麻婆豆腐？”

  阿姨點點頭：“可以。少油，少鹽，不要味精，豆腐要老豆腐，豆腥味重一點更好，那樣更原始……”

  要求還真不少。但等我把那盤麻婆豆腐端上去時，阿姨的眼睛亮了。

  她拿出自帶的精致小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送入嘴里，細細品味，表情虔誠得像在品嘗教堂圣餅。

  “嗯……”她閉上眼，陶醉了一會兒，“感受到了……粗獷的生命力……質(zhì)樸的味覺沖擊……這是一種……倔強的鄉(xiāng)村美學(xué)！”

  阿姨您這味蕾連接的難道是中央美術(shù)學(xué)院？

  她幾乎沒怎么動那盤豆腐，卻心滿意足地付了錢，又對著那盤豆腐和店里的環(huán)境拍了足足十分鐘，這才飄然離去。

  我和小輝看著那盤幾乎沒動的“鄉(xiāng)村美學(xué)”豆腐，面面相覷。

  “師姐，”小輝小聲問，“這豆腐……到底好吃還是不好吃啊？”

  我撓撓頭：“可能……吃的不是味道，是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