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絲滑嫩，青椒脆爽，火候掌控得極好，是基本功扎實的樣子?！彼従彽溃暗@味道……你用的不是陳醋，是鎮(zhèn)江香醋吧？還加了少許糖提鮮？”

  我緊張地點頭：“是……是的老師，原來的醬料出了意外，只好……”

  老先生擺擺手，打斷我，臉上居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誤打誤撞，反而有點意思。陳醋剛猛，香醋柔和，配上糖，酸甜口更潤，更適合凸顯肉絲本身的嫩和青椒的甜。雖是家常菜，但心思巧，功底也看得見。”

  他頓了頓，環(huán)顧一下其他評委，聲音不大卻清晰：“做菜啊，有時候不在于食材多金貴，花樣多復雜。能把最普通的材料，做出它該有的、甚至更好的味道，這才是本事。這盤青椒肉絲，有鍋氣，有家味，還有那么點……急中生智的小驚喜。不錯?！?br />
  說完，他背著手，走向了下一位。

  我站在原地，心臟砰砰狂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被夸了？被一位大師夸了？

  雖然最終我沒有獲得任何名次，畢竟別人的作品確實更精美復雜，但那位大師的幾句點評，卻像金子一樣，瞬間在我周圍的小圈子里傳開了。

  交流會結(jié)束后，居然有好幾個人過來跟我搭話：

  “嘿，妹子，你那青椒肉絲怎么做的？看著真不錯！”

  “青川老林菜館？記下了記下了，下次去嘗嘗！”

  “能急中生智做成這樣，厲害?。　?br />
  甚至那位玩分子料理的小姐姐也對我笑了笑：“很有趣的思路?！?br />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鼻子突然有點發(fā)酸。

  原來，我爸堅持的東西，陳默毒舌背后的準則，那位老先生欣賞的，從來不是什么花哨的炫技，而是藏在油鹽醬醋里、日復一日錘煉出的真本事，是無論遇到什么情況，都能端出一碗“有鍋氣、有家味”的吃食的底氣和能力。

  我拿出手機，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爸我媽。卻發(fā)現(xiàn)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全是我媽打來的。

  我心里一緊，趕緊回撥過去。

  電話幾乎立刻被接通，傳來我媽帶著哭腔、卻又異常興奮的聲音：

  “薇薇！薇薇！哎呀你可算回電話了！不得了了！你爸他……他剛才看了手機，不知道誰發(fā)了個小視頻，好像拍到你在交流會上了！雖然就一個鏡頭……他、他一看你那慌里慌張的樣子和那盤青椒肉絲，就猜到你搞砸了原計劃……”

  我心里一沉，完了，還是被知道了。

  “然后呢？爸他是不是氣壞了？咳嗽有沒有加重？”我急忙問。

  “沒有！沒有！”我媽的聲音激動得發(fā)顫，“他盯著手機看了老半天，臉繃得緊緊的，我還以為他要氣暈過去！結(jié)果……結(jié)果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咳了半天，然后……然后居然笑了！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他說……他說……”

  “說什么？”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說：‘這死丫頭！總算沒傻到底！還知道老林家最后一口鍋是鐵打的！青椒肉絲就青椒肉絲！能端上去就不算丟人！’”

  我媽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薇薇！你爸他……他夸你了！他夸你了啊！”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窗外省城的霓虹漸漸模糊成一片溫暖的光暈。

  暴君……居然笑了？還夸我了？雖然是以如此擰巴的方式。

  但這一刻，我覺得比拿到任何獎牌都值得。

  又和我媽聊了幾句，再三確認我爸情緒穩(wěn)定，咳嗽也沒因為情緒波動加重，我才稍微放下心，叮囑她照顧好爸爸也照顧好自己，明天一早就去醫(yī)院換她的班。

  掛了電話，我回到賓館，盯著天花板上造型陌生的吸頂燈，傻笑了半天。感覺今天一天像坐過山車，從差點社會性死亡的醬料事故，到急中生智的青椒肉絲，再到評委的意外肯定，最后是我爸那石破天驚的“夸獎”……跌宕起伏得能拍八十集連續(xù)劇。

  但累，也是真累。精神高度緊張后的松弛，讓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要罷工。我?guī)е@種復雜又愉悅的疲憊感，沉沉睡去。夢里沒有灶臺和炒勺，只有我爸那張皺巴巴的臉，帶著極其罕見的、堪稱“扭曲”的笑容，對我豎著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