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生根32
地上。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腰,轉(zhuǎn)向院門的方向。
來了。
終于,還是來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無可抗拒的、冰冷的重量,碾過村莊的土路,也碾過招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一輛車,是好幾輛車。還有嘈雜的人聲,夾雜著王德貴那特有的、帶著官腔的吆喝聲。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之前所有的焦灼、恐懼、混亂,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淀了下來,化作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靜。
她看著那扇薄薄的院門,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門外正在逼近的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貧窮和絕望的味道。
然后,她邁開腳步,不是沖向里屋,也不是躲藏起來,而是走向了院門。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冰冷的、粗糙的門閂。
在身后土生帶著哭腔的“姐……”的呼喚聲中,在里屋父親那驟然變得急促的喘息聲中,她用力地、緩緩地,拉開了那扇隔絕內(nèi)外、象征著她家最后一點可憐尊嚴的院門。
門外,慘白的陽光猛地涌了進來,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停在院外土路旁的兩輛綠色的、帆布篷的吉普車,車身上沾滿了泥點,像兩只疲憊而猙獰的鋼鐵怪獸。車旁邊,站著七八個人。有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雙手背在身后、挺著肚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王德貴;有他手下那幾個慣常跟著、面目模糊卻行動利落的干事;還有三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兩男一女,戴著口罩,看不清面容,只有露出的眼睛里,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近乎殘忍的平靜。他們手里提著印有紅色十字的、看起來沉甸甸的木質(zhì)醫(yī)藥箱。
此外,還有幾個被驅(qū)趕過來、遠遠圍觀的村民,他們臉上帶著恐懼、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麻木。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個突然打開院門、站在門口的瘦弱女孩身上。
王德貴的目光銳利得像鷹隼,上下掃了招娣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開門的是她,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腔調(diào),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陳招娣,讓你父親出來?!t(yī)療隊’來了,給他做檢查?!?br />
沒有多余的廢話,沒有虛偽的寒暄,直奔主題,冷酷得如同他身后那輛吉普車冰冷的引擎蓋。
招娣站在門口,單薄的身子在那一道道目光的聚焦下,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沒有后退,也沒有讓開。她抬起臉,迎著王德貴那審視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過度透支后的蒼白。
她沒有回答王德貴的話,她的目光,越過了他,落在了那三個白大褂身上,尤其是他們手里提著的那個醫(yī)藥箱上。
陽光下,醫(yī)藥箱上那個紅色的十字,鮮艷得刺眼,像剛剛流淌出來的、溫熱的血。
而空氣中,除了塵土和緊張的味道,似乎還隱隱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金屬和消毒水的,鐵銹般的氣息。
那是屬于秩序、強制,以及無可抗拒的命運的氣息。
門開了。
慘白的光,混雜著揚起的塵土和無數(shù)道目光,像實質(zhì)的潮水般拍打在招娣臉上。她單薄的身影在門框里晃了晃,像風中一株即將折斷的蘆葦,但她的腳仿佛生根般釘在原地,沒有后退半步。
王德貴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地刮過她蒼白的面頰,似乎想從這張過于平靜的、屬于孩子的臉上,找出恐懼或者哀求。但他失敗了。那臉上只有一種透支殆盡后的空白,以及空白之下,某種堅硬如鐵的東西在悄然凝聚。
“陳招娣,讓你父親出來?!t(yī)療隊’來了,給他做檢查?!?br />
王德貴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鐵錠,砸在寂靜的空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省略了所有過程,直接宣告結(jié)果。在他身后,那三個白大褂靜默地站著,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如同手術(shù)刀般冷靜、專業(yè),不帶任何個人情感。他們手里的木質(zhì)醫(yī)藥箱,沉甸甸地墜著,上面血紅的十字,在陽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光澤。
招娣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掠過王德貴,死死地釘在那個紅十字上。那紅色,太鮮艷了,像剛剛從活物身上剜下的血肉,灼燒著她的視網(wǎng)膜。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銹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變得更加清晰,鉆進她的鼻腔,直沖大腦,讓她一陣陣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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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也沒有讓開門口。
這沉默的、固執(zhí)的對抗,讓場面出現(xiàn)了片刻的凝滯。遠遠圍觀的村民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像風吹過枯草叢。
王德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不喜歡意外,不喜歡計劃被打亂,尤其不喜歡被一個黃毛丫頭挑戰(zhàn)權(quán)威。
“聽見沒有?讓開!”他身后的一個干事上前一步,厲聲喝道,作勢就要推開招娣。
就在這時,招娣開口了。她的聲音干澀,低啞,卻像碎玻璃劃過鐵皮,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我爹……病得快死了?!彼f,眼睛依舊看著那個紅十字,“你們……不能帶他走?!?br />
“就是病了才要檢查!這是政策!由不得你!”那干事不耐煩地揮手。
“檢查?”招娣猛地轉(zhuǎn)回頭,目光第一次直直地撞上王德貴,“在哪里檢查?怎么檢查?檢查完了呢?是不是就像帶走我娘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積壓了太久、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