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生根9
大步向外走去。年輕干事緊隨其后,那個裝著全家所有積蓄、承載了無數(shù)掙扎與血汗的手帕包,就這樣被他隨意地揣進(jìn)了口袋。
院門“哐當(dāng)”一聲被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將最后一點希望關(guān)在了門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土生因為受到驚嚇而愈發(fā)響亮的哭聲,在空曠的四壁間回蕩。
桂香維持著癱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仿佛靈魂已經(jīng)隨著那個手帕包一起被帶走。招娣抱著哭鬧的土生,走到母親身邊,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媽……”
桂香沒有反應(yīng)。過了許久,許久,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沒有哭聲,只有肩膀開始劇烈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那是一種壓抑到了極致、連聲音都發(fā)不出來的悲慟。
招娣看著母親劇烈顫抖卻無聲無息的背影,看著懷里張著嘴大哭的弟弟,一種巨大的、冰冷的無助感將她徹底淹沒。她不知道父親在哪里,不知道家里接下來該怎么辦,不知道夏收之后,如果還不上錢,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么。她只知道,這個早晨,她們失去的不僅僅是那二十一塊三毛五分錢,似乎還有一些更重要的、支撐著這個家走下去的東西,也隨之碎裂了。
晨曦終于完全照亮了屋子,將地上的塵土、墻角的蛛網(wǎng)、以及母女倆絕望的身影,都清晰地勾勒出來。光明降臨,卻帶著比黑夜更深的寒意。
王德貴離開后,陳家陷入了一種比之前等待時更令人窒息的死寂。那是一種希望被具體地、量化地奪走后的虛無。桂香依舊癱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的顫抖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玉石俱焚般的僵直。招娣抱著哭到幾乎脫力、最終沉沉睡去的土生,蜷縮在炕角,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音,大眼睛里盛滿了超越年齡的恐懼和茫然。家里最后一點能稱之為“活錢”的東西被拿走了,像抽干了維持生命的血液,只留下一具蒼白冰冷的軀殼。
時間在絕望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半天,院門外再次傳來了響動。這一次,不是王德貴那種帶著權(quán)威的叩擊,而是沉重、拖沓、仿佛隨時會跌倒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招娣猛地抬起頭,看向門口。桂香捂著臉的手也緩緩放下,露出了那雙紅腫無神、卻驟然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光芒的眼睛。
門被從外面艱難地推開了。
一個身影踉蹌著跨過門檻,逆著光,像一個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幽靈。他渾身覆蓋著厚厚的、已經(jīng)板結(jié)的煤灰,只有眼白和偶爾咧開嘴時露出的牙齒是白色的。衣服破爛不堪,被汗水、煤塵和可能的血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他佝僂著腰,一只手死死地按著胸口,另一只手扶住門框,才勉強穩(wěn)住幾乎要栽倒的身體。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和無法抑制的、仿佛要將肺葉咳出來的痙攣。
是陳滿倉。
“滿倉?!”桂香失聲驚呼,連滾帶爬地?fù)淞诉^去,也顧不得他渾身的污穢,一把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之處,是驚人的瘦骨嶙峋和滾燙的溫度?!澳恪阍趺闯蛇@樣了?!”
陳滿倉抬起頭,看著妻子,那張被煤灰覆蓋的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咳嗽和虛弱而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表情。他的眼神渾濁,布滿了血絲,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完成任務(wù)后的釋然與急切。
“桂……桂香……”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錢……錢……我……我掙到錢了……”他顫抖著,那只按著胸口的手,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試圖伸進(jìn)貼身的內(nèi)兜。那動作緩慢而痛苦,仿佛在剝離粘在傷口上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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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香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著丈夫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再聽到“錢”這個字,巨大的酸楚和不祥的預(yù)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她幫著他,小心翼翼地,從那個被汗水和煤灰浸透、幾乎與皮膚黏在一起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個同樣污穢不堪、但被他用油紙和破布層層包裹、保護(h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小包。
陳滿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小包,眼神里煥發(fā)出一種回光返照般的光彩?!叭畨K……差不多……加上家里的……夠……夠五十了吧?王……王德貴……來了沒?”他斷斷續(xù)續(xù)地問著,語氣里帶著期盼,也帶著恐懼。
桂香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小包,雙手顫抖得幾乎拿不住。那上面還殘留著丈夫滾燙的體溫和一股混合著煤塵、汗臭與淡淡血腥的氣息。她看著丈夫那充滿期盼的眼神,聽著他關(guān)于“五十塊”和“王德貴”的問話,再看看他這副用半條命換來的、凄慘無比的模樣,只覺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嚨。
她張了張嘴,想告訴他王德貴來過了,想告訴他家里的錢已經(jīng)被拿走了,想告訴他他們所有的掙扎在那一刻都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但看著丈夫那雙幾乎燃盡生命之火的眼睛,那些話像巨石堵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沉默和瞬間慘白的臉色,讓陳滿倉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身體晃了一下,扶住門框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