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生根8
議論變得更加直白,也更加殘酷。
“連嫁妝箱子都賣了,看來是真沒辦法了?!?br />
“滿倉到底在哪兒?是不是死在外頭了?”
“桂香這日子可怎么過?帶著兩個孩子,還欠著王麻子那么多錢……”
“聽說招娣那丫頭天天在外面挖野菜,像個野孩子似的?!?br />
有些人家,開始明顯地避開陳家。路上遇見桂香或招娣,會匆匆低下頭,或者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開。仿佛陳家的厄運是一種傳染病,靠近了就會沾染晦氣。孩子們也被大人告誡,不要跟招娣一起玩。招娣變得更加孤單,她挖野菜時,總是選擇最偏僻、人跡罕至的路徑,仿佛在躲避那些無形的、帶著刺的目光。
然而,黑暗中,總還有一絲微光。王寡婦依舊是那個唯一肯伸出援手的人。她不僅繼續(xù)送來一些自家種的菜蔬,還在一天傍晚,偷偷塞給招娣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
“給你媽和你弟弟吃,補補身子。”王寡婦壓低聲音說,她自己的臉色也是蠟黃的,眼角的皺紋里刻滿了生活的艱辛,“告訴你媽,挺住,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滿倉哥……肯定能回來的?!?br />
這兩個雞蛋,在此時此地,重若千鈞。它們代表的不僅僅是營養(yǎng),更是一種在冰冷世態(tài)中未曾泯滅的溫情,一種同處底層卻依然愿意相互攙扶的義氣。招娣緊緊攥著那兩顆溫熱的雞蛋,感受著那短暫的、真實的暖意,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洇開小小的濕痕。
還款期限的最后一天,終于到了。
天空陰沉沉的,像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壓得人喘不過氣。寒風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桂香一早起來,就將家里所有的錢——包括滿倉可能留下的、她繡枕巾賣的、招娣賣野菜攢的、以及變賣箱子得來的——全部拿了出來,攤在炕上。一張張、一枚枚,仔細地清點。毛票,分幣,甚至還有更早時候留下的幾張舊版紙幣。它們皺巴巴,沾著污漬,承載著這個家庭過去十幾天里所有的掙扎和血汗。
總數:二十一塊三毛五分。
距離五十塊,還差著整整二十八塊多。這幾乎是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
桂香看著那堆零錢,沉默了許久。然后,她開始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清點,仿佛多清點一次,數目就能奇跡般地增加。她的動作越來越慢,手指顫抖得幾乎捏不住那些輕飄飄的紙票和硬幣。
招娣抱著土生,站在炕邊,緊張地看著母親。土生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圍,不安地扭動著小身子。
最終,桂香停止了清點。她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沒有眼淚,沒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種徹底被抽空了的、死寂般的平靜。那是一種希望燃盡后的灰燼狀態(tài)。
她慢慢地、慢慢地將那些錢,重新攏在一起,用一塊舊手帕包好,緊緊地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整個上午,母女倆就這樣靜靜地待在屋里,等待著最終審判的來臨。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屋外的風聲,聽起來像是催命的符咒。
然而,王德貴并沒有像預料中那樣準時出現。這種等待,比直接的懲罰更加折磨人。未知的恐懼,像不斷上漲的潮水,一點點淹沒著她們最后的心理防線。
桂香終于支撐不住,她側身躺倒在炕上,背對著招娣和土生,肩膀開始輕微地、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沒有哭聲,只有那壓抑的、從身體深處發(fā)出的、如同受傷動物般的嗚咽,混合著窗外嗚咽的風聲,構成了一曲絕望的挽歌。
招娣看著母親顫抖的背影,緊緊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腥甜。她把臉埋進土生帶著奶香味的襁褓里,無聲地流淚。土生被姐姐勒得有些不舒服,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
地火,在黑暗中運行到了極致,壓抑到了極致。陳滿倉在礦井下面臨著身體的崩潰和死亡的威脅;桂香在家中經歷著希望的破滅和尊嚴的瓦解;招娣在孤獨和重壓下早熟地支撐著殘局。這個家,仿佛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即將解體的破船,每一個成員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著時代的重壓和命運的殘酷。而那筆債務,如同定時的炸彈,引信已經燃到了盡頭,爆炸,似乎就在下一刻。
王德貴沒有在最后期限當天出現。這種刻意的延遲,比立刻降臨的懲罰更令人煎熬。它像一把鈍刀子,在陳桂香和招娣已然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反復拉鋸。
第一天在死寂般的等待中度過。桂香幾乎一夜未合眼,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夜貓?zhí)^院墻、枯枝被風吹斷、甚至遠處水田里青蛙的鼓噪——都能讓她驚坐而起,心臟狂跳著側耳傾聽,是不是王德貴那熟悉的、帶著不容置疑權威的腳步聲終于來了。招娣也睡不踏實,蜷在母親身邊,小小的身子在睡夢中不時驚悸般地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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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依舊如此。桂香的狀態(tài)更差了,低燒反復,嘴唇干裂起皮,眼窩深陷,仿佛生命力正隨著這無望的等待一點點流逝。她不再整理家務,不再刻意尋找活計,大部分時間只是呆呆地坐在炕沿,望著緊閉的院門,手里無意識地揉搓著那個包著全家所有積蓄的舊手帕包。那二十一塊三毛五分錢,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濕。
招娣不敢離開母親身邊,只是更緊地抱著土生,仿佛弟弟的重量能給她一絲真實感。土生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異乎尋常的低氣壓,不如往常活潑,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偶爾醒來吃幾口米湯,便又懨懨地睡去。
到了第三天下午,那種懸而未決的焦慮幾乎達到了頂點。桂香開始出現幻聽,總覺得院門外有腳步聲,有王德貴說話的聲音。她幾次掙扎著下炕,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向外張望,看到的卻只有空蕩蕩的院落和被風吹得打旋的落葉。希望與恐懼交替折磨著她,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
就在第三天晚上,夜色深沉如墨時,院門被極其輕微地敲響了。不是王德貴那種帶著力道的叩擊,而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聽見的“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