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從南到北(三)
我努力回憶著,斷斷續(xù)續(xù)地描述。每一次回憶,都讓那些混亂、暴戾的畫面更加清晰地重現(xiàn),胃里一陣翻攪。當(dāng)我描述到王麻子抄起酒瓶砸向陳峰,趙大強(qiáng)擋開,酒瓶爆裂,鮮血飛濺,以及自己被撞到墻上、小腹劇痛的瞬間時,聲音抑制不住地發(fā)抖。陳峰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白,緊握的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當(dāng)我說到“肚子……很疼”時,他猛地閉上了眼睛,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吞咽巨大的痛苦。
警察認(rèn)真地記錄著,偶爾追問一兩個細(xì)節(jié)。做完筆錄,年長的警察合上本子,神情復(fù)雜地看了看我和形容憔悴的陳峰,語氣緩和了些:“情況我們大致了解了。傷者(指趙大強(qiáng)和王麻子)那邊也做了筆錄。目前看,是趙大強(qiáng)和王麻子因口角引發(fā)互毆,趙大強(qiáng)輕傷(頭皮裂傷、手臂劃傷),王麻子輕微傷(鼻骨骨折)。你丈夫陳峰在勸阻過程中也有受傷。你的傷情醫(yī)生診斷怎么說?”
“醫(yī)生……”陳峰猛地抬起頭,搶在我前面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愴,“醫(yī)生說她……她……”他哽住了,像是被巨大的痛苦堵住了喉嚨,猛地吸了一口氣,才無比艱難地吐出后面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在泣血,“她撞到了肚子……剛檢查出來……她懷孕了……但是……但是……孩子……孩子沒保住……”
病房里的空氣驟然凝固了。
警察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眼中流露出震驚和深切的同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安慰的話,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抬手用力按了按陳峰劇烈顫抖的肩膀。
“對不起……對不起……”陳峰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佝僂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病床鐵欄桿上,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婉婉……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的孩子……是我混蛋……是我沒保護(hù)好你……”
警察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留下幾句“好好休息”、“后續(xù)處理我們會通知”的話,便輕輕地退出了病房,將這片被巨大悲傷籠罩的空間留給了我們。
病房里只剩下陳峰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哭聲,和我自己急促而混亂的心跳聲。我的手,還被他死死地攥在掌心,冰冷,顫抖。
孩子?
我徹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jié),又在下一秒瘋狂地倒流回心臟,撞擊得胸口悶痛欲裂。我懷孕了?那個在我體內(nèi)悄然孕育了可能才幾周的小生命?那個在今早離家赴宴前,被我因為羞赧和一絲不確定、而隨手扔進(jìn)垃圾桶里的、顯示著兩道紅杠的驗孕棒……原來它承載的不是一場虛驚,而是一個真實的、脆弱的、剛剛開始的希望?
而它……沒了?
就在昨天,在那場充滿了粗鄙、暴戾和混亂的斗毆中,在我被撞向冰冷土墻的瞬間,那個還未來得及被知曉、被期待、被祝福的小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巨大的空洞感猛地攫住了我。下腹那隱隱的墜痛感仿佛有了具體的形狀和重量,沉甸甸地壓在那里,壓得我喘不過氣。我下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另一只沒有打點滴的手,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輕輕地、顫抖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經(jīng)可能有過一顆種子在悄然扎根,如今,只剩下一片平坦的冰涼和難以言喻的、被生生掏空般的虛無。
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決堤而出,洶涌地漫過臉頰,滾燙而咸澀。不是為了那場荒謬的斗毆,不是為了身體的疼痛,而是為了這個還未來得及感受世界、就被暴力無情抹去的、與我血脈相連的小生命。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到極致的悲傷和失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淹沒。
“回家……”一個微弱而清晰的聲音在我心底瘋狂叫囂,帶著絕望的渴望,“我要回家……回湖北……”
遠(yuǎn)離這片堅硬、粗糲、充斥著我不理解的暴力的北方土地。遠(yuǎn)離這些用拳頭說話、讓我的丈夫也卷入其中變得陌生的“發(fā)小”?;氐轿夷菧貪櫟摹⑵胶偷?、彌漫著江水氣息和熟悉鄉(xiāng)音的南方故鄉(xiāng)。那里沒有震耳欲聾的劃拳,沒有飛濺的鮮血和酒瓶碎片,沒有聽不懂的、如同咒語般的方言爭吵……那里只有媽媽溫柔的嘮叨,爸爸沉默的關(guān)切,還有熟悉的、帶著水汽的安穩(wěn)日子。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住我每一寸脆弱的神經(jīng)。
我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鬢角。被陳峰緊握著的那只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著,想要抽離?;丶摇@個念頭從未如此刻骨銘心。
第三天下午,病房里彌漫著消毒水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陳峰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除了必要地幫我倒水、扶我起身,幾乎不怎么說話。他眼底的烏青更深了,顴骨上的淤紫擴(kuò)散開,像一塊丑陋的烙印。他總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偶爾抬起頭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和幾乎將我灼傷的自責(zé)。每一次目光相接,都像有根針扎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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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一次被敲響了,聲音帶著明顯的遲疑和怯懦。
陳峰猛地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而銳利,像一頭護(hù)崽的狼。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擋在床前。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趙大強(qiáng)和王麻子擠在門口,兩人都狼狽不堪,如同霜打的茄子。
趙大強(qiáng)那標(biāo)志性的金鏈子不見了,板寸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隱隱透出血跡,一只手臂也吊在胸前,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腫得老高。他那只沒受傷的手里提著一個巨大得有些夸張的果籃,里面塞滿了紅富士蘋果、進(jìn)口香蕉和包裝精美的奇異果,色彩鮮艷得與病房的慘白格格不入。他微微佝僂著背,眼神躲閃,完全沒了飯桌上那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
王麻子也好不到哪去,鼻梁上歪歪扭扭地貼著固定膠布,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臉上也掛了彩,那兩撇標(biāo)志性的小胡子此刻看起來無比滑稽。他手里也拎著東西,是一箱包裝花哨的“中老年高鈣奶粉”,盒子的一角甚至有些癟了。他縮在趙大強(qiáng)身后,眼神畏畏縮縮,不敢與我們對視。
空氣凝固了。病房里只剩下點滴液滴落的微弱聲響。
“峰子……弟……弟妹……”趙大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