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樟樹下的夜{2}
剛才還彌漫在樹下的那股子被暑熱蒸騰出的懶散、閑適、家長里短的市井煙火氣,眨眼間就被一種肅殺的、同仇敵愾的冰冷氣息沖刷得干干凈凈。一股無形的、帶著巨大壓力的群體怒火和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保護(hù)本能,像一張驟然收緊的、密不透風(fēng)的鐵絲巨網(wǎng),沉甸甸、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勢,朝著巷口那片令人不安的昏暗兜頭罩了過去!蒲扇被隨手、甚至帶著點發(fā)泄心中憋悶和憤怒的狠勁兒,“啪嗒”、“啪嗒”地丟在椅子上、滾落在地上,無人再顧得上去撿拾??諝饪嚲o得發(fā)出低沉的嗡鳴,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壓力而徹底撕裂!只剩下阿黃持續(xù)不斷的、充滿了威懾、不屈和憤怒的狂吠在巷口激烈地回蕩,那聲音像一把不斷敲擊的戰(zhàn)鼓,又像吹響了沖鋒陷陣的號角,點燃了反擊的烈焰,也揪緊了每個人的心。
巷子里的那幾個黑影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懵了!像被施了定身法。推搡的動作僵在半空,那幾個高大的輪廓有些茫然地、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扭過頭,下意識地望向巷口這片被昏黃燈火照亮的地方攢動的人影。在強(qiáng)光與黑暗的殘酷交界線上,他們能無比清晰地看到李叔叉著腰、如同憤怒鐵塔般的身影和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熊熊怒火;能看到張大爺拄著拐棍、雖老邁卻站得筆直如松的身影和目光中毫不掩飾的鄙夷、憤怒以及深深的失望;能看到劉嬸像護(hù)崽母雞般將孩子死死護(hù)在身后、那冰冷的、帶著恨意的眼神;更能無比清晰地看到那幾個沉默不語、卻渾身肌肉緊繃、如同移動城墻般帶著壓迫感步步沉穩(wěn)逼近的年輕男人,他們緊握的、骨節(jié)發(fā)白的拳頭就是最無聲也最有力的威脅宣言。而阿黃,則如同最忠誠無畏的先鋒,站在最前沿,背毛根根倒豎如鋼針,齜著森白鋒利的尖牙,鮮紅的牙齦都暴露出來,喉嚨里持續(xù)發(fā)出低沉、令人頭皮發(fā)麻、背脊生寒的咆哮,金色的眼瞳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兇狠、警惕、絕不退讓的光芒,死死咬住巷子里的目標(biāo)不放,仿佛隨時準(zhǔn)備撲上去撕咬!
就在這緊張的對峙繃到了極限,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水泥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壓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轟然爆裂開來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咔噠?!?br />
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阿黃激烈高昂到嘶啞的吠叫完全淹沒的塑料開關(guān)聲。
聲音來自坐在矮凳上,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趙。
他眼皮都沒撩一下,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溝壑縱橫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古井無波。好像眼前這場一觸即發(fā)的沖突、巷子里那點恃強(qiáng)凌弱的腌臜事,跟他這個守著冰柜、賣著幾分錢冰棍的老頭子半毛錢關(guān)系都沒有。他只是極其自然、又似乎只是出于某種習(xí)慣性的、不經(jīng)意的動作,把他枯瘦、骨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和曬斑的手,伸向他小賣部棚頂上吊著的那根磨得油亮的燈泡開關(guān)拉繩,然后,輕輕往下一拽。
“滋啦——嗡!”
那盞蒙著厚厚灰塵和經(jīng)年油煙的、老掉牙的白熾燈泡,像是沉睡的巨獸被驚醒,猛地一亮!昏黃的光線如同積蓄了太久的力量驟然找到了宣泄口,轟然爆發(fā)!像一盆滾燙的、沸騰的油,“嘩啦”一聲,毫無保留地潑進(jìn)了巷口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里!
光焰所到之處,濃墨般的黑暗如同遇到克星的魑魅魍魎,驚恐地尖叫著、扭曲著,急速地退散、消融!巷口那點欺凌弱小的腌臜事,瞬間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纖毫畢現(xiàn),再也藏不住半點齷齪和丑惡:
——地上散亂狼藉的課本和練習(xí)冊,一本翻開的語文書可憐地攤開著,上面清晰地印著一個骯臟的、帶著泥土的球鞋腳印,書頁被粗暴地踩得皺巴巴,可憐地卷曲著邊角,像被踐踏的、無聲哭泣的尊嚴(yán)。
——那個被推搡倒地、剛剛掙扎著爬起來的瘦弱學(xué)生,穿著洗得發(fā)白、明顯短了一截、極不合身的廉價藍(lán)色校服短袖,一邊臉頰上赫然印著紅腫刺目的五指印痕,未干的淚痕混著地上的塵土,在稚嫩的臉上劃出泥濘不堪的污跡。他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被當(dāng)眾扒光、赤裸裸暴露在強(qiáng)光下的巨大羞恥感,單薄的身體篩糠似的抖著,像寒風(fēng)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以及那幾個混混模樣的半大小子,他們臉上瞬間掠過的巨大驚愕、被突如其來的強(qiáng)光刺得生理性瞇眼、抬手遮擋的慌亂、以及一絲被當(dāng)眾戳穿丑行的惱羞成怒和隨之升騰起來的、色厲內(nèi)荏的暴戾,在強(qiáng)光下被照得無所遁形!染著廉價刺眼顏色的頭發(fā)(黃的、綠的,像雜草),緊繃繃?yán)罩l(fā)育中身體的廉價背心或花里胡哨得刺眼的襯衫,躲躲閃閃、不敢直視巷口燈光的游移眼神……其中一個手里,還死死攥著剛從學(xué)生校服口袋里硬掏出來的、幾張皺巴巴、被汗水浸得濕漉漉、仿佛還帶著體溫的零錢!強(qiáng)光像最無情的審判者,瞬間剝掉了他們那點虛張聲勢、欺軟怕硬的偽裝,將內(nèi)里的空洞、怯懦和上不得臺面的蠻橫,暴露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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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它不言不語,沉默如金??伤坏┙蹬R,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腌臜,都無所遁形。
灼目刺眼的強(qiáng)光,像一道無形的、冰冷的鐵柵欄,把巷子里那幾個高個兒影子死死地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狼狽和那種火燒火燎、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jìn)去的羞恥感,讓他們瞬間慌了神,手足無措,臉色煞白,活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鬧市中央示眾的小丑。他們倉促地、驚慌失措地互相瞅了瞅,眼神里全是壞事被撞破的懊喪,更有一種面對“大人世界”突如其來的、不可抗拒的集體力量和道德審判時,那種從骨頭縫里、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無法掩飾的怯懦和心虛。他們又慌亂地、帶著點近乎乞求的可憐意味望向巷口這邊——那哪里是一兩個愛管閑事的“大人”?那是一群沉默著、眼神卻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刮骨般刮過來的老街坊!像一堵沉默無聲卻散發(fā)著凜然不可侵犯正氣的、冰冷堅硬的石頭城墻!李叔那噴火的眼神燒得他們臉上火辣辣地疼;張大爺拄著拐棍、巍然不動的姿勢帶著歲月沉淀的、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劉嬸護(hù)著孩子、那刀子般冰冷的眼神像冰錐直扎心窩;那幾個年輕男人緊攥的、指節(jié)發(fā)白的拳頭和賁張如鐵的肌肉無聲地宣告著毀滅性的力量;還有那條獠牙畢露、喉嚨里滾動著死亡低吼、隨時準(zhǔn)備撲上來撕咬的黃狗……這一切匯聚成的無形威壓,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轟然當(dāng)頭壓下!比最惡毒的咒罵更讓人膽寒,比最鋒利的刀子更讓人恐懼!只想立刻、馬上、不顧一切地逃離!
“媽的……真他娘的……倒了八輩子血霉……”巷子里,不知道誰低聲、含混地、帶著顫音罵了一句,聲音在強(qiáng)光下顯得那么虛飄,那么沒有底氣,純粹是給自己找個臺階,掩飾那快要崩潰的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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