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安民(二)
洪州的春日,比汴京來得更早一些。
斜陽透過新發(fā)的柳葉,在女子學(xué)堂的青石階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齊英送走最后一個學(xué)生,站在學(xué)堂門口,看著她們像歸巢的雀兒般,三兩成群,說說笑笑地消失在巷陌深處。
她們的書包里或許裝著《千字文》,或許裝著工坊新教的繡樣,眼神里沒有她年少時常見的畏縮與茫然,只有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未經(jīng)摧折的明亮。
她輕輕攏了攏衣襟,幾年光陰,足以讓驚濤駭浪沉淀為深潭微瀾,如今的她是這所女子學(xué)堂的女紅先生,偶爾也教些簡單的算學(xué)。
是開封府每年的來信,和這片土地上日漸生長的生機,一點點撫平了她心底最深的褶皺。
“齊先生?!?br />
低沉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齊英回頭,看見羅北站在那里,依舊是那副沉默硬朗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常年凝結(jié)的冰霜,似乎被洪州的暖風(fēng)融化了些許。
他如今是洪州府的捕頭,職責(zé)所在,卻也總能在她下學(xué)時,“恰好”路過。
“羅捕頭?!?br />
齊英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多年的默契,已無需太多言語。
羅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
“開封府來的公文。另外……晏相不日將親至洪州,推廣新糧種?!?br />
“晏相……”
齊英接過那封每年如期而至的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箋邊緣。
信的內(nèi)容一如既往,是開封府對洪州舊案相關(guān)人員的例行關(guān)懷,措辭官方而克制。
但她知道,執(zhí)筆人,或者說,授意人,是晏安。
這是一種無言的守護(hù),也是一種無聲的愧疚。
當(dāng)年離開開封府時,晏安看著她,唇瓣幾度翕動,那雙清亮的眼睛里盛滿了她當(dāng)時無法理解的、沉重到近乎痛苦的情緒,最終卻只化作一句“保重”。
天各一方,三年已過,縱有千般疑惑,也沉在了心底。
如今,終于要再見了嗎?
她望著被晚霞染紅的天際,輕聲道:“終于……要再見面了?!?br />
三日后,洪州府衙。
晏安一身紫棠丞相官袍,端坐于公堂側(cè)首,展昭按劍立于其身側(cè),目光沉靜如淵。
包拯雖未親至,但其威嚴(yán),仿佛已借由晏安的存在,籠罩了整個府衙。
洪州知州,一個留著山羊胡、眼神閃爍的中年官員,正額角滲汗地匯報著政務(wù),言語間不乏對推廣新糧種“恐勞民傷財”、對女子工坊“有傷風(fēng)化”的隱晦阻撓。
晏安靜靜聽著,未置一詞。
直到他話音落下,堂內(nèi)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時,她才緩緩抬眼。
“王大人,”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心上,“你阻撓的,不只是幾畝糧種、幾間工坊。你掐滅的,是洪州女子安身立命的希望,是洪州百姓吃飽穿暖的可能?!?br />
那王知州臉色一白,強自鎮(zhèn)定:“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遵循祖制,體恤民情……”
“祖制?民情?”晏安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你可知,何為真正的民情?”
她抬手,輕輕一揮,張龍趙虎順勢而出,將一疊賬冊、卷宗重重放在王知州面前。
“這是你貪墨修河款項、克扣工坊撥銀、暗中授意鄉(xiāng)紳阻撓女子入學(xué)的鐵證!”晏安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如金玉交擊,“我容得下你罵我牝雞司晨,但容不下你披著官服,行此禍國殃民之舉!來人!”
“在!”
“摘去他的烏紗,剝?nèi)ニ墓倥?!押解回京,交刑部與大理寺嚴(yán)審!”
動作干凈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堂下諸多原本對這位女相心存疑慮的洪州官員,此刻皆噤若寒蟬,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這位傳奇女子,并非只有仁慈與智慧,更有雷霆手段與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塵埃落定后,晏安來到齊英的住處。
那是一個帶著小院的清靜所在,院角種著幾畦蔬菜,長勢正好。
齊英站在院門口,穿著一身素凈的棉布衣裙,洗去了學(xué)堂里的粉筆塵埃,更顯沉靜。
兩人相見,一時無言。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交錯。
一個是身居高位、紫袍玉帶的當(dāng)朝丞相,眉宇間是經(jīng)國緯業(yè)的沉淀,卻也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緊張。
一個是浴火重生、扎根鄉(xiāng)土的學(xué)堂女師,眼神里是風(fēng)雨過后的平和,卻也帶著幾分欲說還休的復(fù)雜。
“齊英姑娘?!?br />
晏安先開了口,聲音比在公堂上柔和了許多。
“晏相。”
齊英斂衽行禮,姿態(tài)恭敬,卻透著疏離。
晏安的目光掃過整潔的小院,落在屋內(nèi)書桌上攤開的書本和繡架上,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贊許:
“你將這里打理得很好,學(xué)堂的孩子們也很喜歡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