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黃鵠歌
養(yǎng)心殿的燭火,一直燃到了深夜。
蕭衍早已沒了下棋的心思,便一直呆坐在這養(yǎng)心殿里。
此刻正盯著燭芯上,那點將熄未熄的火星,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打著。
窗外更鼓聲敲過三下,崔來喜垂著眼皮站在一旁,生生硬憋著一口氣,將哈欠抑在喉嚨里。
白日里,額爾赫請求在京城完婚的事兒,像塊燒紅的烙鐵,此刻還在滯在蕭衍的手里,燙得他龍袍里的皮肉都有些發(fā)緊。
“楚奚紇怎么還不來?”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立在一旁的崔來喜打了個激靈,拂塵的柄撞在鎏金的香爐邊上,叮地響了一聲。
“回陛下,楚大人應該就快到了,”他弓著腰往前蹭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見皇帝眼下的青黑,“奴才這就去催?”
“罷了,”蕭衍擺了擺手,袖口掃過案上的棋盤,幾顆棋子嘩啦啦散了一地,“夜深了,讓他慢慢走吧?!?br />
他抬頭望著殿頂上雕刻著的盤龍,張牙舞爪地象征著真龍?zhí)熳拥臉s耀,卻依舊壓不住,他如今滿心的煩躁。
當年先皇送他的女兒聯(lián)姻時,自己還只是個皇子;如今輪到自己的女兒,才知道,這龍椅上的人,連骨肉分離,都得算著利弊。
不多時,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楚奚紇快步走了進來,玄色的官袍在燭火里晃出片影子。
行跪拜禮時,就連腰間的玉佩都垂得筆直,規(guī)規(guī)矩矩地磕在青磚上,“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笔捬苤噶酥赶率椎陌剩白??!?br />
楚奚紇謝恩坐下,屁股只沾了半塊凳面。
他知道皇帝深夜傳他前來,是所為何事,白日里朝堂上吵翻了天,他也是在場了的。
“北漠那事,”蕭衍敲了敲桌案,“你怎么看?”
楚奚紇垂著眼皮,望著皇帝案上的棋盤,和地上散落的棋子,“陛下,”他頓了頓,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殿里回蕩,“這事兒就像盤棋,落子前得看三步?!?br />
“哦?哪三步?”
“頭一步,是公主的臉面?!背杉v抬起眼,燭火在他的眼眸里晃了晃。
“若是在京城完婚,公主就不是被送出去的貢品,而是披著紅妝嫁人的新婦……皇后娘娘那關,也好過些?!?br />
蕭衍聞言,不禁連連點頭。
他想起今早皇后得知消息后,派人前來詢問此事。
看書蕓那丫頭著急的模樣,就知道,皇后有多希望促成此事。
這十幾年來,皇后總說昭華像極了年輕時的她。
他也知道,昭華跟承煜這雙龍鳳呈祥,當年為他奪得皇位給予了多大助力,昭華也是皇后跟他最疼愛的孩子了。
“第二步,是咱大景的規(guī)矩?!背杉v的聲音沉了些,“北漠人茹毛飲血慣了,若讓他們在京城學足了禮數(shù)再把公主接走,往后他們的人說起這事,只會認可大景的禮儀教化厲害。這比派十萬大軍去耀武揚威,更管用。”
楚奚紇的這番話,像是響錘敲在人心上。
蕭衍不禁想起,往年邊境送來的戰(zhàn)報,說北漠騎兵把守將的腦袋掛在旗桿上,足足曬了三天。
此刻突然遞來額爾赫這么個體貼入微的,倒讓他有些摸不清,對方肚里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盤。
“那第三步呢?”
楚奚紇嘿嘿一笑,眼里有些揶揄,“第三步,是想讓陛下看看您這女婿,看看額爾赫這人到底如何?!?br />
“婚禮要籌備半年,北漠那邊也會派人過來迎接親王跟公主回京,這些人馬就得住在京里?!?br />
“這半年里,他是真疼咱們公主,還是拿這事作幌子,探咱的虛實,咱們總能瞧出些眉眼?!?br />
這話說到他心坎里了。
當年先皇把他女兒嫁給突厥可汗,也是看中對方遞來的和親書,結果公主嫁過去不到一年,那可汗就尋了新歡。
如今昭華若是遠嫁,他連女兒掉眼淚都瞧不見。
“可萬一……”蕭衍的聲音有些猶豫,“萬一這是個套呢?”
楚奚紇一時沉默,他知道皇帝在怕什么。
怕開了這個先例,往后各藩邦都來效仿,大景的公主們個個都得在京城嫁人,那聯(lián)姻的規(guī)矩就算是破了。
怕北漠使團在京里惹事,到時候打不得罵不得,只能捏著鼻子忍。
更怕額爾赫嘴上抹蜜,回頭卻讓公主,在那邊受了委屈,大景的臉面往哪兒擱?
“陛下,”楚奚紇忽然開口,“當年漢武大帝嫁烏孫公主,也是在長安行的禮?!?br />
“后來烏孫公主作《黃鵠歌》,說‘居常土思兮心內(nèi)傷’,可匈奴人到底念著,她是漢家公主,從不敢輕慢?!?br />
他頓了頓,望著皇帝緊鎖的眉頭,“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br />
“若能拿一場婚禮,換幾十年邊境安穩(wěn);換公主后半輩子,能抬頭做人,這買賣,不虧。”
蕭衍猛地抬起頭。
楚奚紇這話像把鑰匙,“咔噠”一聲開,了他心里的那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