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冰塊

  屋內(nèi)靜悄悄的,涼風把竹簾吹卷起漣漪，除卻絲片之音，只聽得見雨幕傾瀉發(fā)出的滴答聲。

  這場雨比顧元珩所想得還要綿長些，陰郁的天色讓人有些昏昏欲睡,更不必說攬摟著懷中之人帶給他格外的心安。

  姜眉太累了,也太痛了,她已經(jīng)完全睡著了，卸下了一身本能的防備,唯余脆弱和誘人憐惜的蜷縮。

  一個人是不會輕易改變的,顧元珩記得姜眉從前的警惕，故而也知道她方才的一舉一動，多半是因為那讓她幾度難以啟齒,怨恨不能的胭蠆散所致。

  他望著她的臉,頷首用頰側(cè)貼在她的額頭上,稍稍清醒了一些，隨后把她小心地放好在被衾中，提起燕兒帶來的食盒,雖已溫冷，打開后仍有蓮子的清香。

  馮金冒著雨趕來,顧元琛忙讓他噤聲,不要吵醒了姜眉。

  “陛下，奴才失職，讓陛下受了寒涼?！?br />
  馮金為顧元琛系好斗篷,隨后將密函呈上。

  “陛下，這是敬王爺今日派人加急自京城送來的?！?br />
  “京城？”

  “是，王爺?shù)男母购橛⒋饲笆芰藗?，并未跟隨王爺前往北邊?！?br />
  顧元珩打開密函,取出其中兩封書信，一封乃顧元琛親筆，另一封則已有年歲。

  馮金走到門前，抬手將門輕輕拉回，以免熟睡的姜眉受涼。

  他淺淺掃了一眼內(nèi)屋姜眉的床榻，瞧著她冠發(fā)尚還齊整，只是被褥有些揉亂，覺察到天子的視線投向自己，馮金連忙回到了顧元珩身邊恭立在側(cè)。

  “陛下，王爺如此焦急，可是有緊急之事突發(fā)？“

  良久，顧元珩不曾開口，只是把那兩封書信交給了他。

  馮金接過，看罷不禁面露難色。

  “這是……趙相與那蘇威的來信？王爺怎會得到此物？”

  顧元珩蹙眉道：“你且把兩封信看完?！?br />
  馮金依言繼續(xù)閱覽，確認了第二封書信乃是敬王顧元琛的親筆字跡。

  “蘇威蒙皇兄厚愛，委以重任，然其不思進取，懈怠政務(wù)，更作惡頻頻，為禍一方，如今為受其欺辱良善之民當街棒殺，實乃罪有應(yīng)得；明正律法應(yīng)苛，涉案百姓卻于情理可憫，望皇兄涵恕之”

  “蘇威之禍，有定州太守，刺史御史失察之過，然趙書禮偏護門生，為其在朝中遮風擋雨，亦應(yīng)當罰，利用棒殺縣尉一案攪動風雨，欲以此因由，以庇佑賊子之罪構(gòu)陷臣弟，更藏蛇虺之心。”

  “臣弟愿為皇兄效犬馬之勞?！?br />
  王爺?shù)臅抛x來字字恭順，天子卻一言不發(fā)，顯然是因此頗感不快。

  “陛下……奴才記得王爺曾提拔過一位名叫陸質(zhì)的官員，坊間有傳，那位陸質(zhì)大人與蘇威的母家乃是世仇，去歲陸質(zhì)還遭趙相彈劾——”

  言多有失，馮金不敢直言王爺之過，卻也讓天子更為不快，只怒道：“朕才命人盤查趙書禮與蘇威曾經(jīng)往來，他便將此信急呈御前！莫不是在有意挑釁朕嗎！他敬王做了多少好事，當真以為朕一無所知！”

  顧元琛近日來微服棲居駱鈺縣內(nèi)，正是為了徹查數(shù)日前轟動一時的百姓棒殺縣尉蘇威案。

  此前，蘇威素有“清官”之名傳于京中，定州上下官員奏表亦對其贊譽有加。

  若非顧元珩微服出訪，了解其為人卑劣，為禍一方，此案必將草草而結(jié)，更不會牽扯丞相趙書禮。

  昔年復國時，朝中可用之才寥寥，因而官職多興舉薦，以致賣官鬻爵之風屢禁不止。蘇威當年借趙書禮之薦當上駱鈺縣縣尉后更做表面文章，行欺男霸女之事，百姓苦不堪言。

  彼時官僚系統(tǒng)混亂，顧元珩雖著力整治，可是仍有蘇威這樣的遺毒存在，其一阻礙便是權(quán)勢鼎沸的丞相趙書禮，他是康武老臣，也是顧元珩成功稱帝的肱股之臣。

  因政見不同，顧元珩早已對趙書禮頗為不滿，本欲皆此案敲打，趙書禮卻先著一棋，不僅撇清了與蘇威的關(guān)系，并將禍水引往敬王一黨，稱蘇威是在敬王爺代掌朝政時才開始為非作歹，更與敬王爺來往甚密。

  恰逢敬王新滅北蠻，聲望如日中天，兩黨劍拔弩張，一時之間，皇帝顧元珩反而不能對趙書禮有再多動作，顧元琛此封書信，看似示弱，實則更藏威迫之意。

  “他這是認定朕有意命人構(gòu)陷于他，”顧元珩冷哼一聲，“好，也是怪朕近日來逼得太緊了——傳令燕州的人回來吧，北蠻雖滅，中原境內(nèi)又安得太平，何況他如今的確有大功在身，朕不可操之過急……”

  他雖眉目平靜，可是語調(diào)明顯上揚了幾分。

  自己這位弟弟因許多昔年之事心中有怨懣，故而顧元琛在朝中為立威，多年不肯對血羽軍放手，顧元珩素來忍讓。

  可是這經(jīng)年積攢的怒恨，他顧元珩心中并非沒有。

  “陛下？敬王爺很快就要離開燕州了，是否要——”

  “不必，滅國北蠻乃我大周之幸，他凱旋回朝，理當風光，何必攪擾？朕不能無此容人之量，他是朕的手足，若無大過，豈能屢屢彈壓逼迫，不過是讓天下之人心寒罷了?！?br />
  所謂一忍再忍，終究是有忍無可忍之時的。

  見天子心意已決，馮金雖感慨，卻也不再多言。

  顧元珩轉(zhuǎn)頭看了看熟睡的姜眉，語調(diào)不覺放緩了一些：“她中了一種叫胭蠆散的毒，讓人去查——朕不可能永遠都留在定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