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決賽(13),各顯神通的戲曲人
(下面多為戲曲段落描寫,不感興趣的話可以跳過,不影響后續(xù)閱讀。)
短暫的等待后,舞臺燈光再度聚焦。
率先登場的,正是在《紅娘》中飾演張生的那位小生演員。
他已褪去文弱書生的襕衫,換上了一身白色箭衣,外罩繡龍蟒袍,頭戴雄尾冠,英氣逼人。他要演繹的,是京劇《群英會》中,東吳都督周瑜的核心唱段“大丈夫處世兮立功名”。
鑼鼓【導板頭】一起,氣氛陡然肅殺。他側(cè)身立于臺口,眉眼間書卷氣盡掃,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統(tǒng)帥的傲然與沉郁。
“大丈夫處世兮,立功名——”
一句【西皮導板】,高亢激越,直透云霄。聲音清亮中帶著金屬般的質(zhì)感,將周瑜胸懷大志、意氣風發(fā)的心境展露無遺。他緩步走向臺中,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穩(wěn)有力。
“立功名兮,慰平生——”
轉(zhuǎn)為【原板】,旋律趨于平穩(wěn)敘事,但唱腔中的抱負未減分毫。他左手撫劍,右手微揚,眼神望向虛空,仿佛在眺望浩蕩長江與對岸的強敵。
“慰平生兮,吾將醉——”
唱到“醉”字,聲音微微拖長,帶出一絲只有深夜獨處時才會流露的、對時局艱難的凝重與自身抱負受阻的隱憂。這個細微的處理,瞬間讓人物超越了單純的“驕傲”,有了更復雜的層次。
“吾將醉兮,發(fā)狂吟!”
最后四字,力度陡然加強,【散板】收束,酣暢淋漓。他猛然揮袖轉(zhuǎn)身,雄尾激蕩,一個漂亮的亮相定格在舞臺中央。眼神銳利如電,既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自信,也暗含了“既生瑜,何生亮”的命運伏筆。
干凈利落,唱做俱佳。雖只是短短一段,卻將周瑜這位經(jīng)典人物的核心氣質(zhì)抓得極準。掌聲熱烈響起,為決賽競演開了個響亮的頭。
第二位登臺的選手,則帶來了截然不同的風貌。他正是那位南派猴戲傳人。此刻,他臉上已勾好靈動機敏的猴王臉譜,身著黃色繡猴的改良武生衣,手執(zhí)一對銀色雙鞭。
他要表演的是京劇《水簾洞》中,美猴王操練武藝、耍雙鞭的經(jīng)典片段。音樂是歡快跳躍的鑼鼓曲牌,他一出場,幾個連續(xù)的“旋子”和“小翻”,輕靈迅捷,落地無聲,已然活脫脫一副猴王相。
但真正的高潮,在于那雙鞭。只見他手腕一抖,雙鞭如銀蛇出洞,在手中、臂間、腰間、背后飛速旋轉(zhuǎn)、拋接、纏繞。時而“蘇秦背劍”,鞭隨身走;時而“金絲纏腕”,鞭影如輪;最精彩的是高拋后連續(xù)多個轉(zhuǎn)身,再穩(wěn)穩(wěn)接住,毫厘不差。
他的身法更是與鞭法渾然一體:躥、蹦、跳、躍、翻、閃、挪、騰,將猴子的機敏、頑皮、好動與王者的驕矜、霸氣結(jié)合得天衣無縫。眼神尤其出彩,滴溜溜轉(zhuǎn)動間,盡是靈性與傲氣。一段繁難的“走邊”結(jié)合耍鞭,直看得人眼花繚亂,喝彩聲迭起。
最后,他以一個“探海”接“亮相”結(jié)束,雙鞭交叉高舉,昂首挺胸,口中似乎還發(fā)出一聲短促清越的嘶鳴,猴王威儀盡顯。這套表演,不僅展示了驚人的武戲功底和手眼身法步的高度協(xié)調(diào),更將南派猴戲“輕、巧、快、活”的特色發(fā)揮得淋漓盡致。全場沸騰,掌聲與叫好聲久久不息。
燈光轉(zhuǎn)為柔和,氛圍從剛才的火熱激昂轉(zhuǎn)向了閨閣的靜謐與微妙。
周青雨再次登場,已換下紅娘那身俏麗的襖褲,穿上了一襲色調(diào)清雅、繡著折枝梅花的褶子裙,外罩淡青帔,頭面也簡潔了許多,更顯閨秀氣質(zhì)。她要演繹的是荀派《元宵謎》中“偷聽許婚”這一極具代表性的單人段落。
沒有大幅度的身段,沒有高亢的唱腔,全憑細膩至極的表情、眼神、手勢和微妙的形體變化來塑造人物。
她蓮步輕移,來到舞臺一側(cè)(象征閨房門內(nèi)),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帕子,眉心微蹙,眼神游離,將少女心中藏著秘密、忐忑不安的情狀悄然傳遞。荀派特有的“浪”勁兒,在這里化為了一種內(nèi)心情感的“流動感”。
隱約聽到“門外”父母議論聲(通過樂隊輕擊小鑼和演員側(cè)耳傾聽的表演來暗示),她立刻屏息凝神,悄悄挪步至“門邊”。先是側(cè)身偷聽,聽到關鍵處,忍不住微微探身,又怕被發(fā)現(xiàn),趕緊縮回。這一連串動作,小心翼翼又急切難耐,活畫出一個關心自己終身大事的懷春少女。
當聽到父母果然將自己許配給心儀之人時,她渾身輕輕一震。先是不敢置信般睜大了眼睛,帕子捂住了微張的嘴。
隨即,巨大的喜悅?cè)缤瑵i漪,從眼底漾開,擴散到整個面龐。她低下頭,想笑又強忍著,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臉頰飛起紅暈(雖勾著臉譜,但眼神與肌肉變化清晰可辨)。
“哎呀!”一聲極輕、極嬌羞的念白從喉間溢出,她猛地用帕子捂住整張臉,似乎要遮住那滿溢的歡喜與羞澀。
然后,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這甜蜜的沖擊,她跺了跺腳(動作極輕),一扭身,踩著細碎急促而又不失優(yōu)美的步子,如同受驚又歡欣的小鹿,一路“逃”也似的跑下了場。那輕搖的背影和仿佛還在微微顫抖的裙擺,似乎都在訴說著無處安放的雀躍。
這章沒有結(jié)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
全程幾乎沒有大開大合的唱段,只有幾句似念似唱、含混在喉間的音調(diào),以及豐富到極致的身體語言和面部表情。
周青雨將荀派花旦演繹少女情態(tài)時那種“活、細、真、美”的特點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把一場全靠“腦補”的獨角戲,演得讓全場觀眾仿佛親眼目睹了門內(nèi)門外的一切,心也跟著她一起經(jīng)歷了那番忐忑、緊張、驚喜與嬌羞。掌聲響起時,帶著會心的笑意與贊嘆——這不僅僅是技巧,更是深入人物靈魂的共情與塑造。
緊接著登臺的,是一位專工老旦的選手。與之前少女的嬌羞或猴王的靈動截然不同,她一開腔,便是蒼勁寬厚、沉郁頓挫的典型老旦音色,仿佛帶著歲月的風霜與生命的重量。她演繹的是《釣金龜》“叫張義”中的經(jīng)典劇目的核心唱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