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頭漸漸西斜，劇團大院里的光影也跟著慢悠悠地變換著角度。東墻根的影子一點點拉長，西廂房的瓦片上還留著最后一抹金燦燦的陽光。

  就在這光影流轉(zhuǎn)間，大院門口開始熱鬧起來。先是三師兄夫妻帶著幾盒腌菜進院，后腳五師姐拎著兩盒點心到了。不多時，六師姐一家三口也笑呵呵地跨進門來，手里還提著剛出鍋的糖炒栗子。

  大家像是約好了似的，這個提著烤鴨，那個捧著西瓜，都是程奕君從小愛吃的。院子里漸漸聚起了人，說笑聲此起彼伏，把個安靜的午后攪得熱熱鬧鬧的。

  趁著人還沒完全到齊，程奕君給柳清音使了個眼色。小丫頭立刻會意，兄妹倆默契地走到一旁，將那幾個特意標記好的大行李箱打開。

  “師兄師姐們都有份，清音，你來幫我?！背剔染贿呎f著，一邊開始往外拿包裝各異的禮盒。柳清音難得收起跳脫，認真地在旁邊幫忙分揀，嘴里還念叨：“這是六師叔的，這是給五師叔的，三師叔的在這兒……”

  日頭又偏了幾分，墻角的影子已經(jīng)拉得老長。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急匆匆地穿過月亮門，帶起一陣風，正是從排練廳趕回來的林杏兒。

  她額角帶著細汗，臉上又是氣又是急，目光在人群里飛快掃過，立刻就鎖定了那個正被幾個師兄圍著的熟悉身影。

  “程奕君！”林杏兒喊了一聲，聲音里帶著火氣，步子邁得更快了。

  程奕君剛轉(zhuǎn)過身，還沒來得及打招呼，胳膊上就挨了不輕不重的一下。

  “你個沒良心的小子！一走這么多年，心就這么硬？”林杏兒劈頭就罵，眼圈卻不受控制地泛了紅，“平時就知道偶爾打個電話，三言兩語就打發(fā)我們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惦記你！”

  她積壓了太久的情緒一下子涌了上來。這個她從小帶大的師弟，說是師弟，實則像半個兒子一樣。上次文化交流會匆匆兩天，她礙于排練緊張，硬是把滿肚子的牽掛都憋了回去。

  “錯了錯了，姐，我真知道錯了……”程奕君脫口而出的稱呼再自然不過，從小叫到大，早就刻進了骨子里。他配合地做出吃痛的表情，“姐您輕點，我這剛回來……”

  話還沒說完，程奕君趕緊從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個長方形的、包裝格外雅致的禮盒，塞到林杏兒手里，語氣帶著討?zhàn)埖囊馕叮骸敖?，這是特意給你挑的，上好的胎菊和定制的一套護嗓茶具，你平時排戲費嗓子，多保養(yǎng)。”

  林杏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愣住，下意識接了過來?？粗掷锩黠@花了心思的禮物，又看看師弟那張帶著歉疚和討好的臉，那火氣就像被針扎了的氣球，噗一下泄了大半。

  下一秒，在程奕君和周圍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時，林杏兒猛地張開手臂，將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師弟緊緊地、結(jié)結(jié)實實地摟進了懷里。

  她的肩膀微微發(fā)著抖，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聲音，此刻變得哽咽，一遍遍在他耳邊重復：“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周圍原本嬉笑起哄的聲音不知不覺安靜了下來。大家都知道林杏兒對程奕君的感情非同一般，那是真真切切把他當親弟弟一樣拉扯大的。

  程奕君也愣住了，手臂上那點微不足道的疼瞬間被這個擁抱帶來的暖流沖散。他抬起手，輕輕回抱住這個從小照顧他的姐姐，聲音低沉而認真：“嗯，姐，我回來了?！?br />
  趁著這溫情脈脈的間隙，柳清音機靈地開始行動了。她抱著幾個禮盒，像只穿梭的花蝴蝶，精準地送到各位師兄師姐手中：

  “三師叔，這是奕君哥給您找的純羊皮護膝，練功時戴著暖和！”

  “三師嬸，您最喜歡吃小點心，奕君哥在杭城老字號排隊買的！”

  “五師叔六師叔，這是杭城最新的真絲布料，花色可襯你們了！”

  ……

  每份禮物都送到了心坎上，顯然程奕君離家這些年，心里始終記掛著每個人的喜好。師兄師姐們拿著禮物，嘴上說著“回來就好，破費什么”，臉上卻都笑開了花，看向程奕君的目光更加柔和。至于小輩們的禮物，柳清音已經(jīng)提前安排好幾個師弟送到了大宿舍，讓他們自己選喜歡的。

  夕陽的余暉正好灑在相擁的姐弟身上，給這對久別重逢的親人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院子里，得到消息趕回來的師兄師姐們越聚越多，歡聲笑語在暮色四合的院落里回蕩，把這個尋常的午后變成了一個特別的團圓日。

  就在這片熱鬧喧囂中，柳清音貓著腰，試圖借著人群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擺放著各色點心瓜果的長桌邊溜走。

  她手里還捏著半塊棗泥酥，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成功正準備開溜的小倉鼠。她眼尖，老遠就瞧見自己老媽林杏兒，心里當即“咯噔”一下。按照多年經(jīng)驗，老媽情緒平復下來后，下一個清算目標百分百就是她這個“知情不報”、“伙同作案”的親閨女。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小主，

  然而她剛挪動兩步，那邊正抬手抹去眼角淚花的林杏兒，目光如同裝了雷達般精準地掃了過來，正好捕捉到女兒那鬼鬼祟祟的背影。

  “柳—清—音！”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瞬間穿透了整個院子的嘈雜。

  柳清音渾身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怏怏地轉(zhuǎn)過身，手里的棗泥酥差點掉地上。她耷拉著腦袋，癟著嘴，擺出一副“我知道錯了”的乖巧模樣。

  林杏兒柳眉倒豎，正要開啟“暴風輸出”模式，程奕君眼見不妙，立刻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擋在了柳清音身前，一只手輕輕拍著林杏兒的后背給她順氣，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姐，消消氣，清音這不是好好的嘛，一路回來也累了。您要罵，罵我就成，是我沒提前說?！?br />
  他可是答應過那小丫頭要打掩護的，要是這點事都辦不好，回頭指不定要被她在耳邊嘟囔多少天“哥哥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