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鹽倉沒炸,但炸了人心
衛(wèi)淵盯著那張在回廊里打旋的桑皮紙,直到它被風卷入排水渠的陰影里。
暗影沒現身,說明周圍還算安全,或者說,那家伙已經潛入到比這回廊更暗的地方去了。
他收回目光,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袖口里那一小瓶硝酸。
那是他用蒸餾法提純了半個月的成果,瓶塞處還殘留著一股刺鼻的、讓人太陽穴發(fā)跳的酸味。
“抬上來?!?br />
衛(wèi)淵的聲音在空曠的鹽倉底層回蕩,驚起幾只棲息在橫梁上的灰鴿。
錢老板跪坐在冰冷的青磚上,肥胖的身軀微微發(fā)抖,身后的民夫合力抬起一塊巨大的、表面泛著青黑色的陳年鹽磚。
這東西號稱是江南鹽幫的“定海神石”,供在最底層,歷經百年春汛而不化。
衛(wèi)淵蹲下身,指尖觸碰到鹽磚。
冰冷、潮濕,帶著一種陳舊的腐朽氣。
他拔掉瓶塞,穩(wěn)穩(wěn)地滴出一滴透明液體。
“嗞——”
一縷白煙升起。
原本堅硬如鐵的鹽面像受驚的皮肉一般收縮、消融,迅速崩解出無數細密的蜂窩狀孔隙。
錢老板的眼珠子幾乎要掉在地上。
這鹽磚在他眼里是神跡,在衛(wèi)淵眼里不過是堆積了百年的雜質結晶。
“看清楚了?!毙l(wèi)淵站起身,從錢老板懷里抽出一塊濕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縫,“你們靠經驗防潮,覺得鹽倉漏水是天意。我靠的是這個?!彼麚P了揚手中的小瓶,“這種孔隙,和你們報上來的‘春汛滲水’損耗痕跡一模一樣。換句話說,你們在鹽里摻了多少硝,這磚頭就記得多清楚。”
錢老板磕頭如搗蒜,青磚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明天開始,所有新鹽入庫,必經‘癸卯蝕檢’。”衛(wèi)淵越過他,走向光亮處,“蘇娘子,開始吧?!?br />
鹽倉外的廣場上,沁雪坊的蘇娘子已換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勁裝。
她指揮著民夫,將那些被刻上記號的舊鹽磚運入新設的“通寶兌換所”。
衛(wèi)淵站在高臺上,俯視著下方如蟻群般涌動的百姓。
空氣中彌漫著廉價汗水與老堿肥皂混合的味道。
“憑錢取鹽,中者得實,未中者退錢加補!”
蘇娘子的聲音清脆,穿透了嘈雜的議論。
衛(wèi)淵看著第一批百姓顫巍巍地遞上那枚邊緣鋒利的癸卯通寶。
每塊鹽磚里都嵌入了薄薄的銅片,稱重、登記、抽取。
他算過概率。
百分之七點二九,那是北斗柄三星的夾角弧度值,也是他利用現代概率論在封建迷信外衣下設定的“神諭”。
在這個還沒聽說過大數法則的年代,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的掌控力,就是神跡。
一名老漢抽中了,抱著鹽磚喜極而泣,那是比市面上精細數倍的官鹽。
未中者則領回了通寶和一小塊肥皂補償。
人群中沒有預想中的暴動,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
“世子,成了。”蘇娘子走到臺下,仰頭看向衛(wèi)淵。
她的發(fā)鬢有些微亂,一縷青絲貼在沁汗的脖頸上。
衛(wèi)淵點了點頭,目光卻看向遠處的街道。
吳月率領的三十七車“鹽磚”正緩緩駛向金陵方向。
車轍印在潮濕的泥土上壓得很深,足有三寸。
“咣當!”
一聲巨響打斷了衛(wèi)淵的思緒。
長街中心,一輛貨車的木軸因為預設的負荷斷裂,十幾塊巨大的“鹽磚”滾落在地,摔得粉碎。
“是假鹽!里頭是黑的!”圍觀的閑漢尖叫起來。
衛(wèi)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是他親手灌注的蜂蠟與桐油混合物,比例精確到能讓火焰呈現出詭異的淡藍色。
工部的匠人早已混在人群中,此時“適時”地沖上去,取出一塊碎屑點燃。
“轟!”
一簇藍色的火焰騰空而起,在白日下顯得格外妖異,且沒有半點黑煙,氣味甚至帶著股淡淡的松脂清香。
“這不是鹽!這是‘癸卯燈油’!”匠人扯著嗓子高喊,“燃效超松脂三倍,且不損燈芯!”
衛(wèi)淵在塔樓頂上看著下方亂作一團卻又迅速被這種新型“燃料”吸引的權貴家仆們。
他要的從不是單純的鹽權,而是這大齊朝乃至天下背后的能源脈絡。
當他走回兌換所內堂時,錢老板已經癱軟在地。
衛(wèi)淵遞過一柄黃銅小錘,聲音聽不出喜怒:“砸了它。最后一塊。”
錢老板顫抖著接過錘子,對準面前刻著他名字縮寫的鹽磚狠狠砸下。
磚石崩裂,一枚銅片彈射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亮弧,最后重重落在衛(wèi)淵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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