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塊刻著狼頭圖騰的令牌被扔進袖口后的第三天，嘉興城東的李氏宗祠里鬧翻了天。

  李長老拄著那根代表族權(quán)的鳩杖，把青石地板敲得篤篤響。

  他那張干癟的嘴一張一合，噴出的唾沫星子在透進來的光柱里亂飛：“祖宗之法不可變！那姓衛(wèi)的弄什么奇技淫巧，還要查鹽務(wù)？這是要斷咱們的根！告訴各房，誰要是敢買那一兩銀子三塊的什么‘肥皂’，誰要是敢去那冒黑煙的工坊里做工，就給我從族譜上劃名字！”

  底下坐著的十二姓鄉(xiāng)紳跟著附和，一個個搖頭晃腦，似乎只要守住這祠堂的大門，外面的天就變不了。

  此時的衛(wèi)淵正坐在總管府的涼亭里，手里捏著一把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劃族譜？”衛(wèi)淵看著池子里爭食的錦鯉，嗤笑一聲，“這招數(shù)太老了。吳月，去貼告示?！?br />
  吳月一身勁裝，懷里抱著把橫刀，眉頭微皺：“直接抓人不行嗎？那老東西在煽動民變?！?br />
  “抓他做什么？那是給他臉上貼金，讓他當(dāng)殉道的圣人?！毙l(wèi)淵拍了拍手上的殘渣，“告訴百姓，凡是家里沒人去宗祠鬧事的，明年春耕，官府免費給裝筒車，賦稅減半。凡是送子女去皂坊做工的，家里小的免費進義學(xué)，管兩頓肉飯?！?br />
  這招叫做釜底抽薪。

  傍晚時分，李長老還在祠堂里講“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外頭的李家后生們卻已經(jīng)炸了鍋。

  “減半賦稅？還能用那是能自個兒把水運上坡的筒車？”

  “三叔公，您自個兒家底厚，咱們可還餓著肚子呢！”

  李長老氣得胡子亂顫，剛想喝罵，卻發(fā)現(xiàn)原本圍在身邊的族人少了小半。

  等到了第二天，祠堂門口更是門可羅雀，反倒是招工的皂坊門口排起了長龍。

  那些本來要被用來“打折腿”的家法棍子，被年輕人們?nèi)舆M了灶膛，換成了去工坊報名的號牌。

  吳月再次踏進總管府書房時，手里多了一本厚厚的賬冊。

  “查抄了李家長房的私庫。”吳月把賬冊往桌上一甩，語氣森寒，“底下壓著三千斤私鹽，還有兩箱制式的硬弩。最要命的是這個——”她翻開一頁，“這是慶歷四年的賑災(zāi)銀，上面還有戶部的官印，這幫蛀蟲截留了整整五年。”

  衛(wèi)淵掃了一眼那紅得刺眼的賬目，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若是現(xiàn)在把這東西貼出去，那就是逼反。狗急了還要跳墻，何況是這些在江南盤根錯節(jié)百年的地頭蛇?！?br />
  “那就這么算了？”

  “算？怎么可能。”衛(wèi)淵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去發(fā)帖子，請十三族的族長，還有那些年輕一輩的話事人，去揚州。就說本督請他們看戲?！?br />
  這出“戲”，唱得這幫鄉(xiāng)紳心驚肉跳。

  揚州城外，新建的紡織廠里轟鳴震天。

  衛(wèi)淵沒帶他們看風(fēng)景，直接把人領(lǐng)到了那一排排如同怪獸般的珍妮紡紗機前。

  巨大的木質(zhì)齒輪轉(zhuǎn)動，發(fā)出令人牙酸又震撼的咬合聲。

  幾十個錠子同時飛轉(zhuǎn)，原本需要織娘熬干燈油做十天的活，這機器半個時辰就吐了出來。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棉紗，幾個年輕的族長眼睛都直了。

  他們不是傻子，腦子里算的不是棉紗，是白花花的銀子。

  緊接著是肥皂工坊。

  那些剛才還被李長老罵作“奇技淫巧”的東西，此刻正被一箱箱裝船，等著運往京城，甚至遠銷西域。

  蘇娘子拿著賬本，輕描淡寫地報了一個數(shù)字：“上個月，普通女工的人均分紅，是三兩銀子?！?br />
  人群里倒吸一口涼氣。三兩，夠普通農(nóng)戶嚼用半年。

  當(dāng)場就有三個小姓的族長膝蓋一軟，對著衛(wèi)淵行了大禮：“世子爺……不，都督！我們那是豬油蒙了心，這商會聯(lián)盟，我們?nèi)?！?br />
  李長老孤零零地站在后面，看著自家的后生晚輩像餓狼看見肉一樣圍著衛(wèi)淵轉(zhuǎn)，手里的鳩杖“啪”地一聲，斷了。

  這一仗，衛(wèi)淵沒動一刀一槍，用銀子砸碎了千年的宗法。

  但這事還沒完。

  孫和的一封折子，再次遞到了衛(wèi)淵案頭。

  這位老大人痛心疾首，洋洋灑灑三千字，引經(jīng)據(jù)典，痛斥衛(wèi)淵“重利輕義，敗壞江南文氣”，更有“士農(nóng)工商，商為末流，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的誅心之言。

  衛(wèi)淵看都沒看，直接讓蘇娘子把這三年的稅單抄了一份，連同那份折子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孫府。

  只夾了一張便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孫大人清高，那請問，這三成國庫開支，百萬邊軍糧餉，是誰養(yǎng)的？”

  據(jù)說孫和捧著那張稅單，在書房里枯坐了三天。

  看著那上面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那是田賦拍馬也追不上的巨款，老頭子最后長嘆一聲，摘了烏紗帽，稱病回鄉(xiāng)了。

  哪怕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在滾滾大勢面前，也得被磨成沙礫。

  掃清了障礙，衛(wèi)淵的《江南興業(yè)令》就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這片富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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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利保護”這個聞所未聞的新詞兒，讓工匠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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