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際才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稀薄而朦朧，如同稀釋過的牛奶，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老舊家屬院參差不齊的屋頂輪廓。整個世界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意里，萬籟俱寂，連慣于早起的麻雀都尚未開始啾鳴。碧華卻已經(jīng)悄然起身，動作輕緩得像一只怕驚擾了晨光的貓。她躡手躡腳地穿衣下床，借著從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凝視著身邊仍在酣睡的女兒安安。小家伙蜷縮在薄被里，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鼻息均勻綿長，對媽媽人生中這個重要的日子一無所知，全然沉浸在無憂的夢鄉(xiāng)。碧華的心底，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興奮、緊張、期待、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對未知環(huán)境的怯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復雜的、讓她胃部微微發(fā)緊的悸動。這是她第一天正式去“蝶變”美容中心報到上班的日子，是她人生軌跡發(fā)生重要轉折的第一頁。

  她沒有開燈，摸索著完成洗漱。用冰冷的自來水拍打臉頰，試圖驅散殘存的睡意和那絲不安。鏡子里的自己，眼神中帶著睡眠不足的微紅血絲，卻也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亮光。她仔細梳理好頭發(fā)，換上了一套洗得干干凈凈、雖然舊但熨燙得平平整整的淺藍色便裝——這是她最好的一套出門衣服了。母親愛景也早已起來，廚房里飄出小米粥熬煮特有的、溫暖踏實的香氣。母女倆沉默地吃著簡單的早餐，氣氛有些凝重，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愛景不時抬眼看看女兒，眼神里充滿了鼓勵、擔憂和無限的慈愛，最終只化作一句反復的叮嚀：“路上當心車，到了地方……機靈點，勤快些，別怕吃苦?！备赣H張建生則一直沉默地坐在桌邊，“吧嗒吧嗒”地抽著那個嗆人的旱煙袋，灰白色的煙霧繚繞著他刻滿皺紋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在碧華出門時，他才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言，最終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快去。

  踏出家門，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幾個早起鍛煉的老人和趕著出攤的小販。碧華深吸一口氣，握緊了那個裝著毛巾、水杯和那張珍貴用工協(xié)議的布包，邁開了步子。她的腳步起初有些遲疑，但隨著離那個名為“蝶變”的美容中心越來越近，步伐也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那條路，她之前為了報名和培訓已經(jīng)走過多次，但這一次，心情卻截然不同。之前是學員，是去學習；而今天，她是員工，是去工作，去真正地融入那個曾經(jīng)覺得遙遠而神秘的世界。

  “蝶變”美容中心位于一棟臨街商住樓的二樓。雖然時間尚早，但中心的玻璃門已經(jīng)透出明亮的燈光。推門進去，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香薰、消毒液和化妝品氣息的味道再次包裹了她。前臺那位妝容精致的姑娘已經(jīng)到位，正對著電腦屏幕敲打著什么。已經(jīng)有幾個和碧華同期被錄用、通過殘酷考核留下的學員到了，大家都穿著自己的衣服，臉上帶著和碧華相似的、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神情，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交談著，眼神不時瞟向經(jīng)理辦公室緊閉的門。

  不一會兒，負責日常管理的劉經(jīng)理——一位三十五六歲、身材微胖、穿著合體西裝裙、頭發(fā)挽成一絲不茍的發(fā)髻、顯得精明干練的中年女性——走了出來。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大家早上好！首先，再次歡迎各位正式加入我們‘蝶變’的團隊！你們都是經(jīng)過嚴格篩選留下的精英，希望你們能盡快適應工作節(jié)奏，為我們中心的發(fā)展貢獻力量！”劉經(jīng)理的開場白干脆利落，帶著職業(yè)性的熱情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敖裉焓俏覀冎行慕谝淮未笮痛黉N活動的第一天，也是你們實戰(zhàn)的第一天！任務很重要——發(fā)放宣傳單，擴大我們中心的知名度和客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xù)布置任務：“現(xiàn)在，大家兩人一組，自由組合。然后，到后勤處領取今天的工作服?！彼噶酥概赃呉粋€房間。

  工作服很快分發(fā)到每個人手中。那并不是碧華想象中的、美容師穿的優(yōu)雅制服，而是一套頗為醒目的、飽和度很高的粉紅色套裝，包括一件粉紅色的、類似護士服的短袖連衣裙，腰間系著一根同色的帶子，以及一頂同樣粉紅色的、類似護士帽的方形帽。衣服的材質是那種不太透氣的化纖面料，在燈光下有些反光。大家互相看著彼此換上這身有些戲劇化的裝束，都有些面面相覷，忍不住竊竊私語，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和哭笑不得的神情。碧華也感到一絲窘迫，這身打扮與她想象中的專業(yè)美容師形象相去甚遠，更像街頭促銷的卡通人偶。但她很快調(diào)整了心態(tài)，默默地想：既然是工作需要的，穿什么不重要，把事情做好才重要。她和一位名叫小芳的、看起來比較文靜靦腆的姑娘分在了一組。

  “每人先領五百份宣傳單?！眲⒔?jīng)理指著墻角堆成小山一樣的、印刷精美的銅版紙宣傳單說，“宣傳單左上角是空白的，需要你們用筆手動填寫上當天的日期，這樣顯得更真實，也方便我們后續(xù)統(tǒng)計效果。任務區(qū)域劃分：一組成員，就在我們中心樓下的臨街門口附近發(fā)放；另一組成員，需要到前面那個最繁華的十字路口去發(fā)放。那里人流量大，但也要注意安全，遵守交通規(guī)則，不要影響交通。中午輪流回來吃飯休息半小時。下午繼續(xù)，直到宣傳單發(fā)完為止。有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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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大家參差不齊地應道，聲音里多少帶著點不確定。

  碧華和小芳被分到了去十字路口的那一組。她們每人抱著厚厚一摞沉甸甸的宣傳單，像抱著兩塊大磚頭。碧華拿出自己帶來的那支老式鋼筆，擰開墨水瓶，小心翼翼地吸滿藍黑色的墨水，然后開始一張一張、工工整整地在宣傳單左上角的空白處寫上當天的日期。她的字跡不算漂亮，但一筆一畫，極其認真。小芳則用一支圓珠筆，寫得快一些。

  準備工作完成，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抱著那摞仿佛有千斤重的宣傳單，走出了中心涼爽的空調(diào)房，踏入了漸漸開始升溫、喧囂起來的街道。

  初夏的上午，陽光很快變得灼熱起來。那個指定的十字路口，果然是城市最繁華的地帶之一，四條馬路在此交匯，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汽車的鳴笛聲、發(fā)動機的轟鳴聲、自行車鈴鐺聲、小販的叫賣聲、以及熙熙攘攘人群的交談聲、腳步聲……匯成一股巨大而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瞬間將人淹沒?？諝饫飶浡囄矚獾奈兜?、路邊小吃攤油炸食物的香氣、以及人群擁擠帶來的汗味。

  碧華和小芳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又不妨礙行人通行的人行道轉角處站定。剛開始，兩人都有些放不開，手里捏著宣傳單，看著面前潮水般涌過、行色匆匆的人群，嘴唇嚅動了幾下，卻怎么也喊不出聲來，臉上火辣辣的，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偶爾有好奇的目光投來，打量著她倆那身顯眼的粉紅色裝扮，更讓她們感到無地自容。

  “阿姨，您好！‘蝶變’美容中心新店優(yōu)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