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柴榮其人
秋日的陽光傾瀉在校場上,上千名軍士列成整齊方陣,鎧甲反射著刺目銀光。趙匡胤站在隊伍前列,粗布綁腿浸透了晨露,手中長矛微微顫動,矛尖映出遠處將臺上那道玄色身影——柴榮到了。這位郭威養(yǎng)子年未弱冠,卻已顯露出巖壁般的沉穩(wěn)氣質(zhì),犀角金帶束發(fā)的面容冷峻如石刻,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透著逼人的銳氣。
今日本是例行操練,因柴榮突然蒞臨變得不同尋常。各營主將屏息肅立兩側(cè),連郭威親授的幾位悍將都不敢高聲呼吸。趙匡胤感覺后背滲出冷汗,并非畏懼權(quán)威,而是直覺這場檢閱暗藏玄機。果然,柴榮抬手招來掌書記官,聲如金石:“今日不練陣法,單考較力?!痹捯粑绰洌虖囊烟习伺e髾C與千斤巨石。
人群騷動間,趙匡胤看見柴榮指尖輕叩扶劍的手背——這是準備隨時拔劍的姿勢。最重的那塊青石足有三百斤,表面還凝著夜露。幾個以膂力聞名的老卒上前試舉,皆在悶喝聲中狼狽收場。忽然一陣疾風掠過校場,趙匡胤鬼使神差般閃身而出,雙臂鉗住石鎖瞬間,骨骼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他將巨石穩(wěn)穩(wěn)舉過頭頂,青筋暴起的手臂如同老樹盤根,腳下泥地竟被踩出深淺腳印。
“好!”柴榮猛然擊掌,驚得檐下麻雀撲棱棱飛起。他翻身躍下將臺,皮靴踏碎滿地落葉停在趙匡胤面前,相距不過三尺距離。這個舉動嚇得周圍將領(lǐng)面色發(fā)白——柴榮素來厭惡旁人近身三丈之內(nèi)。但此刻他卻仰頭凝視著搖搖欲墜的巨石,忽然抽出腰間佩劍削向石鎖繩索。千鈞一發(fā)之際,趙匡胤本能地偏轉(zhuǎn)頭顱,劍鋒擦著耳廓劃過,斬斷的麻繩抽打在他肩胛骨上激起一道紅痕。
巨石轟然墜地砸出淺坑,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待眾人睜眼時,只見柴榮的劍尖正抵住趙匡胤咽喉,冰冷刃面映出少年通紅的臉龐?!盀楹尾欢??”年輕的指揮官聲音里帶著探究的意味。趙匡胤喉結(jié)滾動咽下唾沫:“軍中比試,生死由命。”這話引得四周響起低低抽氣聲,連郭威都攥緊了馬鞭。
柴榮忽然撤回寶劍歸鞘,轉(zhuǎn)身對著目瞪口呆的眾將朗聲道:“從此趙九編入我的衛(wèi)隊?!彼S手指向校場西側(cè)那座孤零零的小校場,“明日寅時,我要看到他在那里練拳。”此言一出,滿場嘩然——那個荒廢多年的小校場從未有人敢單獨使用,據(jù)說夜里常有狐妖作祟。
當夜暴雨驟至,趙匡胤獨自站在小校場中央。閃電劈開夜幕的剎那,他看見柴榮撐著油紙傘立在廊下,身后跟著捧劍侍立的親兵。雨水順著傘骨流成水簾,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界限。“知道我為什么選你嗎?”柴榮的聲音混著雨聲傳來,像是從深淵里浮出的幽靈質(zhì)問。不等回答,他已拋出個濕漉漉的木匣,里面裝著數(shù)十枚銅錢。
“半個時辰內(nèi)把它們?nèi)壳度雽γ嫱翂??!辈駱s說完便背手轉(zhuǎn)身。趙匡胤看著漫天大雨和十丈外的土墻,突然扯下面巾蒙住口鼻。他運起真氣灌注指節(jié),每彈出一枚銅錢都帶起刺耳破空聲。最后一擲時,雷光恰好照亮墻面震顫的銅錢陣列,竟隱約排成北斗七星形狀。
次日清晨,柴榮驗收成果時撫過墻上深淺不一的凹痕,突然抓起趙匡胤布滿血泡的右手:“疼嗎?”得到否定答復(fù)后,他冷笑著撕下墻上一張完好的錢符:“昨夜我讓人涂了蜂蜜吸引蟻群,若是心志不堅者,早被噬痛分神?!壁w匡胤這才注意到墻根處密密麻麻的螞蟻尸體,后頸泛起涼意。
自此趙匡胤成為柴榮貼身侍衛(wèi),跟隨這位年輕將軍巡視軍營。他發(fā)現(xiàn)柴榮有個古怪習慣——每到一處營地必先查看灶灰余燼,能精準說出部隊三日內(nèi)的膳食搭配。某次途經(jīng)新募的士兵方陣,柴榮突然勒馬停步,指著某個低頭系鞋帶的新兵道:“此人可教弓弩?!北娙梭@愕時,那士兵抬頭露出雙異色瞳孔——正是昨日被趙匡胤糾正射姿的那個結(jié)巴青年。
北疆傳來契丹騎兵擾邊的急報那日,柴榮召集心腹將領(lǐng)密議至深夜。趙匡胤奉命守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見地圖上插滿紅色小旗,柴榮手中的令箭始終懸在幽州上空。東方泛白時,他聽見屋內(nèi)傳出激烈的爭執(zhí)聲,郭威渾厚的聲音如同悶雷滾動:“太過冒險!此計若敗,整個河北……”回應(yīng)他的是柴榮特有的冷硬語調(diào):“不賭怎知勝負?當年父親起兵時何嘗有過萬全把握?”
三日后黎明,趙匡胤跟著柴榮率領(lǐng)輕騎奔襲幽州。大軍行至雁門關(guān)外十里處,突然天降大雪遮蔽道路。柴榮卻下令全員下馬步行,自己帶頭解開戰(zhàn)袍鋪在路上充當路標。趙匡胤這才明白為何要在春季發(fā)動攻勢——融化的雪水會沖刷掉所有行軍痕跡。當他們銜枚疾走進入城池陰影時,城頭的守軍還在沉睡,只有幾只烏鴉被馬蹄聲驚得盤旋而起。
破城之戰(zhàn)異常慘烈,趙匡胤始終緊跟柴榮左右。他親眼見這位年輕主帥在箭雨中從容調(diào)度,每當城墻出現(xiàn)缺口就立即填上去肉搏的士兵。最危急時刻,柴榮親手點燃裝滿石油的陶罐拋向敵樓,熊熊火光將他側(cè)臉映得猶如修羅戰(zhàn)神。戰(zhàn)后清點傷亡時,趙匡胤發(fā)現(xiàn)柴榮悄悄給每個陣亡將士家中送去五貫撫恤錢,賬簿邊緣還批注著犧牲者的特長與家眷情況。
凱旋宴上,柴榮將御賜的黃金甲胄當眾披在趙匡胤身上。燈火輝煌中,這位年輕統(tǒng)帥舉起酒盞:“昔年吳起為士卒吮疽,今我將此甲贈你,望今后替我守護山河。”滿堂將士轟然應(yīng)諾之際,趙匡胤注意到柴榮袖口磨損的線腳——那是長期挽弓搭箭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