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陣鋒芒
秋雨裹挾著寒意浸透了鎧甲,趙匡胤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望著遠處蜿蜒如蟒的官道。馬蹄聲由遠及近,驚起林間宿鳥,數(shù)百匹戰(zhàn)馬噴出的白霧在清晨的薄霧中凝成流動的云團。他握緊腰間的長刀,掌心因用力而發(fā)白——這是加入親兵隊后的第一次隨軍出征,目標直指盤踞在滏陽城的叛軍。
郭威策馬行至陣前,猩紅大氅在陰郁天色下如同一團跳動的火焰。他勒住韁繩掃視整支先鋒隊,目光停在趙匡胤身上時微微一頓:“趙九,你可敢為全軍開路?”聲音不大卻穿透雨幕,驚得身旁副將手中令旗微微顫動。少年挺直脊梁高聲應諾,喉結滾動間帶著按捺不住的戰(zhàn)意。
叛軍依托滏陽城構筑的防御工事遠比想象中森嚴。護城河已被引入壕溝,吊橋高懸,城墻上密密麻麻排滿弩機。趙匡胤跟著斥候蹲伏在泥濘的田埂后,看著晨光漸漸照亮城頭飄揚的殘破旌旗。突然,一支冷箭擦著他耳畔飛過,釘進身后的老槐樹,尾羽仍在嗡嗡震顫。
“跟我來!”趙匡胤壓低身子竄向側翼,泥漿濺滿破損的皮甲。他們像壁虎般貼著濕滑的城墻攀援,指尖摳進磚縫時的刺痛讓他清醒異常。城頭上傳來零星示警的銅鑼聲,卻被連綿不斷的秋雨吞沒大半。當他翻越垛口滾進女墻陰影時,正撞見個打盹的守軍癱坐在箭垛旁。
短兵相接的瞬間最考驗膽色。趙匡胤反手用刀背砸暈那個驚醒的敵人,奪過他手中的橫刀。下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個巡夜士卒舉著火把沖上城樓。少年眼中兇光暴漲,縱身躍起時已抓起兩具尸體當作盾牌。刀刃劈砍在尸身上的悶響與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熱血濺在他冷峻的臉上,反而激起更熾烈的殺意。
城門處的絞盤吱呀作響,沉重的包鐵門板緩緩開啟。趙匡胤伏在門洞上方的承重梁上,看著叛軍騎兵蜂擁而出。郭威設計的口袋陣此刻顯露威力,故意留出的缺口外埋伏著數(shù)百弓弩手。當最先頭的戰(zhàn)馬踏進陷阱區(qū)的瞬間,他斬斷固定閘門的粗麻繩。噸重的城門轟然墜落,將沖鋒隊列攔腰截斷。
混戰(zhàn)中趙匡胤完全放開手腳,長刀揮舞成密不透風的光幕。有個使雙錘的敵將沖破己方防線,他棄刀換掌,沾滿鮮血的雙手抓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扭。關節(jié)錯位的脆響令人牙酸,那漢子痛呼著松開兵器,卻被緊跟而來的長矛刺穿咽喉。血雨腥風里,少年忽然悟出些東西——那些看似笨拙的直拳勾腿,竟比花哨招式更能撕裂戰(zhàn)場迷霧。
激戰(zhàn)持續(xù)到暮色四合,趙匡胤拄著卷刃的長刀倚在糧車旁。右臂上的箭傷還在滲血,他卻盯著自己顫抖的手指發(fā)愣。方才生死關頭,身體仿佛自有主張般使出些奇怪架勢,既非傳統(tǒng)軍陣格斗術,也不是江湖把式的套路。遠處傳來收兵的金鼓聲,他胡亂扯下衣襟包扎傷口,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白日搏殺的畫面。
郭威的大帳燃著熊熊炭火,暖意驅散不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主帥拋來個漆盒,里面盛著溫熱的羊奶酒。“說說看,為何冒險堵住城門?”老人渾濁的目光銳利似鷹隼。趙匡胤咽下口中酒液,喉嚨火燒般灼熱:“叛軍慣于野戰(zhàn),困在城內必亂陣腳。只是……”他猶豫片刻,“末將在拼殺時隱約覺得,尋常武藝到了千軍萬馬之中,反倒成了束縛?!?br />
帳外忽起大風,吹得簾幕獵獵作響。郭威撫掌大笑,震得燭臺上燈焰劇烈搖晃:“好!當年本將軍初入行伍時,也曾恨不能撕碎這勞什子規(guī)矩?!彼麖陌割^抽出卷泛黃的兵書擲過去,“明日開始,你每日寅時三刻來這里演武。我倒要看看,你能搗鼓出什么新花樣?!?br />
接下來的半月,趙匡胤把自己關在校場角落。他用木棍代替兵器,照著記憶中的廝殺場景反復推演。每當月光爬上演武樁,孤獨的影子就在沙地上畫出無數(shù)奇異軌跡。漸漸地,那些本能般的撲擊動作有了章法,進步、側閃、崩拳,每個動作都帶著沙場特有的狠辣。
首次演練那日,郭威背著手站在階前觀看。趙匡胤脫去厚重甲胄,只穿單衣赤足登場。面對車輪戰(zhàn)的挑戰(zhàn)者,他忽然變了氣勢——不再追求華麗擊殺,而是像頭受傷的孤狼,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當?shù)谑邆€對手摔出圈外時,老將軍的眼睛亮得像發(fā)現(xiàn)了寶藏。
“這套路數(shù)……可有名目?”郭威摩挲著胡須問道。趙匡胤抹去額頭汗水,露出帶血的牙齒:“暫叫它‘耕戰(zhàn)拳’罷。莊稼漢使鋤頭犁地的本事,到了戰(zhàn)場上興許有用?!痹捯粑绰?,帳外驟然響起急驟的馬蹄聲,傳令兵渾身濕透沖進來:“報!契丹騎兵突襲貝州!”
郭威霍然起身,佩劍撞擊甲胄發(fā)出鏗鏘聲響:“收拾兵器,即刻出發(fā)!”轉身時卻扔給趙匡胤一副牛皮護腕,“戴上這個,別讓我失望?!鄙倌杲舆^護腕的手微微發(fā)抖,上面還帶著老將軍的體溫。走出大帳時,東方天際正泛起魚肚白,新的征程已在腳下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