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禪位風波(下)
晨曦初露時分,太極殿九重玉階已被朝陽鍍上金邊。段思平身著玄色袞服立于丹墀之上,衣擺垂落的十二章紋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殿下百官按品級列隊而立,緋袍紫綬如云海翻涌,可每個人的面色都像浸過冰水的絹帛般發(fā)緊。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禪位宣言,此刻化作壓在眾人頭頂?shù)年幵?,連檐角銅鈴被風吹動的叮咚聲都透著幾分凄厲。
“陛下三思!”隨著一聲悲鳴般的吶喊,宗正寺卿段福全率先出列,蒼老的身軀跪得筆直,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漢白玉磚上。這位掌管皇族譜牒的老臣身后,跟著七八名白發(fā)蒼蒼的段氏旁支長老,個個神色戚然如喪考妣。他們深知一旦禪位既成事實,段氏百年基業(yè)便要從太子這輩重新開始,那些蟄伏在宗族暗處的野心必將如春草般瘋長。
段思平抬手虛扶,目光掠過人群縫隙落在末端的年輕太子身上。段思英今日特意穿了件素凈的月白錦袍,寬大衣袖掩不住少年人發(fā)抖的手——那雙手本該執(zhí)筆批閱奏章,此刻卻死死攥著腰間佩劍吞口。四目相對的剎那,段思平看見兒子眼底翻涌的恐懼與困惑,如同幼鹿遭遇烈火圍困。他微微頷首,用眼神傳遞著無聲的期許。
“諸卿平身?!倍嗡计降穆曇粝袷枪啪妒?,驚破了殿內的死寂。他轉身走向御案,指尖撫過案頭那方蟠龍紐印章,冰涼的玉石觸感讓他想起三十年前接過此印時掌心的血泡。那時大理百廢待興,他帶著三千鐵騎踏平五詔叛亂,何曾怕過刀山火海?如今要放下的,又豈止是一方圓印。
“制詔曰——”當值翰林院學士顫抖著展開杏黃緞面圣旨,嗓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念出一個“奉天承運”的字眼,殿內就響起壓抑的抽氣聲。段思平背對著群臣負手而立,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恰好籠罩住瑟縮在角落的太子。他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知道是幾位藩王交換眼色時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
“父皇……”段思英突然踉蹌上前,撲通跪倒在御階之下。少年清亮的嗓音帶著哭腔:“兒臣愿代父皇征戰(zhàn)四方,只求您莫要舍棄江山!”這話如同火星濺入油鍋,殿內頓時炸開一片附和之聲。兵部尚書趙元昊跨出隊列,甲胄碰撞聲清脆刺耳:“末將愿率十萬大軍戍衛(wèi)邊疆,請陛下收回成命!”
段思平閉了閉眼,任由晨風吹散鬢角滲出的冷汗。他太清楚這些忠耿之言背后的憂慮:新主年幼,外有強鄰環(huán)伺,內有部族掣肘,稍有不慎便是亡國之禍??僧斔蛞乖跓o量山觀星臺仰望銀河時,分明看見紫微垣旁那顆象征隱士的輔星亮得耀眼,恍若天道都在催促他踏上追尋之路。
“太子起來?!倍嗡计接H自走下玉階,伸手扶起幾乎癱軟的兒子。溫熱的掌心貼住少年冰涼的手背,他將真氣暗暗渡入對方經脈,感受到那具年輕軀體因震撼而產生的輕微戰(zhàn)栗。“記住,坐擁天下者未必能掌乾坤,放下執(zhí)念者方能觸星辰。”這句話既是說給兒子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轉身面對群臣時,段思平忽然扯下面巾冠冕,散開的長發(fā)在晨光中泛起銀絲。這個舉動讓殿內瞬間鴉雀無聲,連窗外掠過的飛鳥都屏住了呼吸?!半奁邭q喪父,十二歲披甲上陣,半生戎馬換來四海賓服。”他高舉著傳國玉璽,陽光穿透羊脂白玉折射出璀璨光暈,“可每當運轉六脈真氣至極限,總能聽見虛空深處傳來裂帛之聲——那是天道在召喚武學至臻之境。”
話語落地,滿殿嘩然。幾個年邁的文官當場昏厥,被左右攙扶而出。段思平卻似未覺,徑自走到太子面前,鄭重其事地將玉璽放入少年手中。沉甸甸的重量讓段思英手指一顫,卻在父親灼灼的目光中咬牙挺直脊梁。
“自今日起,軍國大事皆決于東宮。”段思平朗聲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群臣,“凡敢以稚子無知為由擅專朝政者,視同謀逆!”說著抽出隨身佩戴的湛盧劍,寒芒閃過,斬斷自己一縷白發(fā)擲于案前,“此發(fā)代誓,天地共鑒!”
寶劍入鞘的輕響驚醒了呆滯的人群。戶部侍郎楊敏突然匍匐前進,額頭貼著地面喃喃:“陛下若執(zhí)意如此,懇請留下帝師之名輔佐太子……”話音未落,段思平已大步流星走向側門。經過那座象征皇權的九龍壁時,他停步片刻,指尖輕輕劃過壁上盤旋的巨龍鱗片,仿佛在與相伴半生的權柄做最后告別。
“擺駕無量山?!眮G下這句輕飄飄的話,段思平的身影消失在朱漆大門之外。朝陽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長扭曲,映照在太極殿斑駁的金磚上,宛如一條蜿蜒游動的金色巨蟒。殿內殘留的沉香氣息混合著汗水腥咸,眾人望著空蕩蕩的龍椅,恍然驚覺那個總是端坐在此的堅毅身影,竟真的就此鴻飛冥冥。
段思英握著尚有余溫的玉璽,感覺父親的真氣仍在體內流轉不息。他抬頭望向穹頂繪制的二十八宿星圖,北斗七星的位置恰好對應著無量山方向。少年眼中漸漸燃起火焰,第一次主動挺直脊梁走向御座——那里還留著父親體溫的殘痕,燙得他掌心發(fā)麻卻不肯松開。
當最后一縷晨光爬上大殿橫梁時,段福全突然發(fā)瘋般沖向側門,卻被禁衛(wèi)軍攔腰抱住。老人渾濁的淚水滴在金磚上,暈開點點深色痕跡:“祖宗規(guī)矩……新君登基需祭告太廟??!”回應他的只有守門校尉冷漠的鎧甲反光。而在百里外的無量山巔,段思平迎著山風展開雙臂,衣袂鼓蕩如欲乘風歸去,嘴角笑意比初升的朝陽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