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莫名的憤怒失控。

  剛重生時滿腔恨意，雖然膽怯但只想沖動報仇。想著自己做鬼幾十年的經(jīng)歷，對村子了如指掌，他如何不能報仇？他一定要把村子攪弄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讓村民對他服服帖帖。

  半個月過去，他確實做到了，一半。

  他已經(jīng)取得村民大部分信任和敬畏。

  看著這些愚蠢的村民，明明他該享受報復(fù)后的得意，享受把他們耍得團團轉(zhuǎn)的快哉。但是村民看他滿心滿眼的虔誠令他惶惶茫然。

  他雖然做了幾十年的鬼，可那腦子被復(fù)仇的執(zhí)念占滿了，在其他方面依舊稚嫩得像個十六歲的少年。

  禾邊現(xiàn)在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只覺得一團亂麻，理不清，最后惱怒自己。

  于是一早上對晝起發(fā)了兩次火。

  “我并沒有嫌棄你，或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助，你幫我梳順頭發(fā)，我?guī)湍闶犴??！睍兤鸬馈?br />
  古人頭發(fā)又長又多，又沒后世的柔順洗發(fā)水，晝起見張梅林用草木灰和皂莢打碎搓泡洗頭，他試過，收效甚微，只能說頭不臭了。

  但是想把盤根錯節(jié)的長發(fā)梳順理清，晝起試過，手腕都舉得酸痛吃力了，半縷沒理順。

  和原身流浪漢相比，禾邊的頭發(fā)只干枯毛躁發(fā)黃，梳頭發(fā)時只略微卡頓，很好理順。

  “你個傻子，你，你！”禾邊聽晝起的提議，又臊又惱，梳頭發(fā)這種事，這么親密無間的事情，怎么可以隨便說出來。

  晝起不僅說了，還很隨便的做了。

  禾邊面色發(fā)熱，又羞又臊，更是難堪。他自知自己丑，但是晝起就這樣輕視他，隨意的揭開他的困窘，這也讓他惱羞成怒。

  但一對上晝起的眼神，那冷淡的眼底有一絲不解的疑惑，好像這是一個很好的提議，他為什么會一口反對。

  算了，他是個傻子。

  和傻子置氣嫌命長。

  門外天色被暴雨淹沒，昏昏暗暗也分不清時辰，屋后瓦檐雨水成了雨柱，直直砸出深深的水坑，只聽張梅林吃驚哎呀呀道，“我的天我的天，真的暴雨了！”

  她聲音很大但隨即被更磅大的雨聲吞了，只一絲絲震驚傳到禾邊耳朵里。

  禾邊當(dāng)即沒空瞎想瞎怒，一骨碌掀開夏褥子，消瘦的身體掛著空蕩蕩的短褂短褲，赤腳跑進窗邊，推開窗，呼嘯一聲狂風(fēng)，把禾邊上衣掀開鼓起成一個球，露出從未曬過太陽的肚皮，禾邊卻渾然未覺，他只狂笑三聲，“哈哈哈?！?br />
  如兵臨城下只一人死守頑抗，終于天降異象，在老天爺?shù)膸椭?，敵人潰敗而逃了?br />
  晝起靜靜看著將將比木窗高一點的禾邊，后者那破衣角在冷風(fēng)搖擺，他墊著伶仃受骨的腳踝，雙手用力的撐著窗欞邊，黝黑執(zhí)拗的眼里是報仇的快活。

  “看他們還敢質(zhì)疑我！”禾邊得意的道，可眼里透著水花，稚嫩的臉上是陰郁孤寂的瘋狂。

  后屋檐的雨水沿著土墻滲透進墻里，蜿蜒水蛇逐漸咬到禾邊的腳指頭，好像要給得意忘形的人悄無聲息的報復(fù)，提醒他再怎么復(fù)仇得意，他始終是深陷泥潭的狼狽丑陋模樣。

  “你抱我干什么！我還沒看夠這大雨。我告訴你，我要離開這里了，離開這個村子了。”

  禾邊冷不丁被抱起來，驚嚇一瞬，扭頭見是傻子又埋怨，語氣里是自己沒察覺的信任。

  晝起道，“雨大風(fēng)大，小心肚子著涼，你站著的地方進水了?！?br />
  他說完，把禾邊放床邊，好似看懂禾邊臉上的局促和光在外面的胳膊和大腿，又將夏被扯來蓋他身上。

  禾邊不覺得冷，這大夏天下雨是喜事，更何況他早就習(xí)慣忍凍挨餓，但經(jīng)人一提醒，肚子好像是有些微微發(fā)涼，禾邊捂緊了被子，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

  他低頭一會兒，終于受不了，抬頭看向晝起，“雖然你是個傻子，但是直盯盯看著人，還眼神冷漠，這非常挑釁不禮貌！”

  晝起收回視線，他道，“你是想給族長說你要斷親離宗？”

  禾邊點頭，“不然我給族長提醒暴雨做什么，拿下族長的信任，讓他知道我是真的受到田家老祖庇佑，他還不得對我畢恭畢敬，然后言聽計從?！?br />
  晝起道，“你說的對，但是他作為一族族長，怎么會放你這個能掐會算，驅(qū)災(zāi)避禍的人離開?！?br />
  十拿九穩(wěn)的禾邊臉色突變。

  或許這只是晝起的推測，但是他賭不起。就是像王三郎那樣，明明相信他是老祖庇佑的神算子，可看他的眼神更加貪婪，包藏禍心。

  晝起又道，“而且張梅林一家子做的事情沒有到能斷親的地步?！?br />
  禾邊本還心煩前面的擔(dān)憂，這下聽晝起這話，只覺得這半月來的糧食都喂狗。

  他以前只覺得傻子天生缺七情六欲，不會笑沒有多余神情，看什么都置身事外的冷漠。

  可他時常也會為傻子聽他話，必要時幫他做打手而慶幸，甚至自得。

  不知不覺，他已經(jīng)習(xí)慣沉默的傻子做自己的影子了。

  村民給他的瓜果蔬菜，還有張梅林養(yǎng)的雞鴨絕大部分都進了晝起的肚子。

  如今傻子卻給張梅林一家子說話。說他們做的還不過分。

  感情是刀子沒割自己身上，他是感覺不到肉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