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紅糖姜茶
燈火明亮,王婆子不見了。
謝竹茹的目光卻不肯從方才那片月光投下的地方挪開,只固執(zhí)地釘在方才那片空地上。
謝康年想,自己這個女兒好像快瘋了。
他抿了抿唇,似乎是想說點什么來緩和當下僵硬的局面,卻一句話也吐不出口。
他該說些什么呢?
妻子只得了這一個女兒,卻如同看守珍寶般嚴防死守,連他這個做父親的稍想親近,都被視為覬覦。
日久天長,他也習慣了這樣的疏離,只私下囑托老管家山叔代為看顧。
他以為他做的還算不錯,可直到今天,他才發(fā)現(xiàn)父女二人竟已經(jīng)生疏至此了。
反而是一邊的老管家謝山,那滿臉真切的焦灼,更像一位心疼女兒的父親。
于是他沉沉地嘆了口氣,索性示意山叔開口。
山叔早已心急如焚,得了示意,卻未急于發(fā)聲。他先是從溫著的壺中倒出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遞到謝竹茹手邊:“小姐,先喝一口茶潤潤嗓子吧?”
微燙的杯壁猝不及防地貼上謝竹茹冰涼的指尖,那溫度讓她猛地一顫。
恍惚間她竟似又感受到白日里那噴濺而出的、帶著體溫的黏膩血液。
她手一松,下意識就想將手中的茶杯扔出去,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山叔擔憂的目光。
山叔在擔心她。
那目光像一根細繩,拉住了她即將崩潰的神志。
她猛地收緊手指,更緊地握住了茶杯,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她顫抖著抬起手,強忍著喉間的翻涌與惡心,飲下杯中溫熱的液體。
溫的、熱的、甜的、還有一絲微微的辛辣。
是紅糖姜茶。
一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卻猛地沖上了眼眶,她眨了眨眼,想對山叔道句謝,可這茶太辣了,辣得她說不出話,辣得她眼睛都花了。
她隔著眼前的水霧看著面前已現(xiàn)老態(tài)的管家,千言萬語卻哽在喉頭——她想說自己很害怕,想問自己是不是害他擔心了,想問自己是不是很沒用,想問殺了人的自己是不是壞透了,可嘴巴和眼睛都不聽她的使喚。
嘴巴像蚌殼一樣緊緊閉著張不開,眼淚卻嗶哩啪啦爭先恐后地往下掉。
她想,她要是山叔的孩子該有多好?
可惜,她是謝竹茹。
是謝家的謝竹茹、王氏嫡女所出的謝竹茹、是周全體貼的謝竹茹、是永遠帶笑的謝竹茹、是不能出錯的謝竹茹。
而如今,這個不能出錯的謝竹茹,卻犯下了彌天大錯。
家里會如何懲處她?禁閉?罰跪?送去道觀寺廟?還是……直接逐出家門?
她心下竟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什么都好,哪怕是趕出家門也罷,她都受著。
只是可惜……自己剛剛交到了真心的朋友,還剛剛與張占春互通了心意……
如今一切都煙消云散了。
畢竟他們都是那么良善那么好的人,怎么會跟自己這樣的殺人兇手在一起呢?
終究是她不配。
看著謝竹茹灰敗的面色和暗下去的眼神,謝康年簡直不敢將面前的這個人與那個周全大方令他驕傲的長女聯(lián)系到一起。
這孩子……怎么就成了如今的模樣了?
他雖然與謝竹茹不太親密,但她到底是他的女兒。
他清了清嗓子,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試圖帶上些許父親的溫和:“既不愿嫁你表哥,不嫁便是。”
“只是之前……為何不早些與爹說?若爹知曉你的心意,斷不會逼你至此。哎,你又是何苦……何至于此啊?”
謝竹茹的淚水驀然止住,她反應了片刻,才明白父親話中之意。
他這是在……責怪她?
她心中怒火灼燒,但卻幾乎要笑出來。
與他說?他何時給過她開口的機會?
自己這位繁忙的父親總是見不到人影,每日她也不過能在晚飯見到這位父親一面罷了。
而謝家用飯的時候向來講究吃不言寢不語,素來最講規(guī)矩的她,又如何會打破這個規(guī)矩?
那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更何況,父親并非只有她一個孩子。她幼時不是沒有嘗試靠近父親,換來的卻是母親的一頓毒打!
那時,這位父親又在何處?
一家之主若真想管,豈會任由妻子如此對待嫡女?
只怕是……以她這個女兒的順從來換取妻子的冷靜與家族的體面罷了。
就連山叔都知道自己的處境,他一個一家之主,真的毫不知情嗎?
唯一值得她心存一絲感激的,或許便是他尚存些許良心,托付山叔看顧她幾分。
想到此處,謝竹茹只覺得無比倦怠,先前那點激動的情緒也冷卻下來。
過去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