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老婆子之死
王寶根似懂非懂,但他聽明白了一點:五姐說,奶奶暈過去,是爸爸的錯。
他又想起以前五姐折磨人的法子,趕緊用力點頭:“懂!是爸爸氣暈奶奶的!”
“真聰明?!?br />
王青禾笑了,這次沒掐他,反而從兜里摸出一顆雞蛋,塞到他手里,“這個給你吃,記住了,別人問起奶奶咋暈的,就這么說。要是說錯了……”
她故意頓了頓,捏了捏他的小肉臉,“下次五姐教你‘玩’新游戲?!?br />
“新游戲”三個字,聽得王寶根一哆嗦。
上次五姐教他“玩”站缸沿,他站不穩(wěn)摔進去,灌了一肚子涼水,奶奶還罵他“笨死了”。
他趕緊把雞蛋攥緊,連連點頭:“我記住了!就說爸爸氣暈奶奶的”
王紫靈拉了拉青禾的袖子,小聲說:“五姐,真的是爸氣暈奶奶的嗎?”
王青禾扭頭看她,眼神清亮:“奶奶是為了家里的錢生氣,錢被誰拿了?”
“爸……”
“那就是了?!?br />
“天不早了,紫靈紅梅帶寶根去睡覺,明天還要上學。”
王寶根握著雞蛋,乖乖跟著兩個姐姐往屋里走,小短腿邁得飛快。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爸氣暈奶奶”,還有五姐剛才那笑瞇瞇的眼神——他可不敢忘,一點都不敢忘!
王青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走到窗邊,院子里,三姐和四姐正低聲說著什么,月光落在她們身上,影子拉得長長的。
她知道,讓一個五歲的孩子記住這些彎彎繞繞不容易,但沒關系,她有的是辦法讓王寶根“記牢”。
奶奶平時最喜歡在村里吹噓自己是難得一見的好婆婆。
而寶根又是她最疼愛的金孫,將來若是她醒了,別人定會追問當天的事,到時候,從王寶根嘴里說出來的“真相”,才最能堵上所有人的嘴。
至于父親……他本就理虧,又被媽打斷了胳膊,如今怕是只想躲著村里人。
到時候就算他想辯解,只怕也沒有人會相信他。
拖拉機在黑夜里顛簸著往前沖,“突突突”的引擎聲震得人耳朵發(fā)麻。
車斗里鋪的稻草早被顛得亂七八糟,王老婆子躺在中間,身上蓋著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一動不動。
王建軍吊著胳膊,半蹲在娘身邊,左胳膊死死抓著車斗欄桿,被顛得東倒西歪。
他時不時探手去摸娘的鼻息,黑燈瞎火的啥也看不清,只覺得娘的臉涼得像塊冰。
“媽……媽你再撐撐……到市里就好了……”
他聲音發(fā)顫,心里頭又慌又亂,斷了的胳膊在顛簸中隱隱作痛,卻遠不及心里的恐懼。
陳小滿坐在另一邊,背靠著欄桿,任憑拖拉機怎么晃,她都坐得穩(wěn)當。
夜里的風刮得臉生疼,她卻像沒知覺似的,只是偶爾抬眼看看前面司機的背影,又低下頭看一眼王老婆子。
她能感覺到身邊王老婆子的氣息越來越弱,像風中快滅的燭火,可她一聲沒吭,甚至故意往旁邊挪了挪,讓出更大的空間,仿佛這樣就能離那逐漸消散的生氣遠一點。
王艷秋沒坐住,一會兒往前撲,一會兒往后仰,嘴里不停念叨:“慢點!師傅您開慢點!別顛著病人了!”
可司機為了趕時間,把拖拉機開得像要飛起來,回應她的只有引擎更響的“突突”聲。
李隊長和王大勇坐在最前面,兩人都沒說話。
李隊長攥著欄桿的手青筋暴起,心里頭盤算著到了市里該找誰接頭,也不知道王老婆子的病,市里醫(yī)院能不能治好。
王大勇是個悶葫蘆,只在車顛得厲害時,伸手扶一把旁邊快滑下去的王建軍,嘴里“嘿”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車斗里的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注意到,王老婆子胸口的起伏早就停了。
夜太黑,風太吵,拖拉機的顛簸掩蓋了所有細微的動靜。
王建軍最后一次摸娘的鼻子時,手指碰到的只有一片冰涼,可他被顛得頭暈眼花,竟以為是夜里風大,順手把棉襖又往上拉了拉。
一個多鐘頭的路,像走了一個世紀。
直到拖拉機“嘎吱”一聲停在市醫(yī)院門口,司機熄了火,引擎的轟鳴驟然消失,世界才仿佛安靜下來。
“到了!快!抬人!”李隊長率先跳下車,扯著嗓子喊。
王建軍和王大勇趕緊伸手去抬木板,陳小滿也站起身,幫忙扶著老婆子的頭。
幾人七手八腳把人往急診室門口挪,王艷秋跑在最前面,推開玻璃門就喊:“醫(yī)生!醫(yī)生!救人?。 ?br />
急診室的燈亮得刺眼,一個穿白大褂的醫(yī)生迎出來,皺著眉看他們把人放在推床上。
“家屬讓讓!”
醫(yī)生伸手去掀棉襖,剛碰到王老婆子的手腕,臉色就變了。
他又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頸動脈,最后直起身,對著一臉焦急的眾人搖了搖頭。
“醫(yī)生,怎么樣?能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