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太上皇的“清高”
趙桓這套看似不講道理的強(qiáng)硬外交手段,實則是對金國使團(tuán)此前倨傲態(tài)度的有力反擊——此前金使在汴梁城內(nèi)不僅獅子大開口索要百萬歲幣,更在朝堂之上言語輕蔑,甚至將大宋先帝御賜的玉圭擲于地上。如今被他這般不按常理出牌地連消帶打懟回去,金使竟嚇得面無人色,連隨帶的禮品都顧不上收拾,連夜帶著隨從倉皇出了城。
消息傳開,汴梁城里瞬間沸騰,歡呼聲幾乎傳遍每條街巷。街頭巷尾的茶坊酒肆中,百姓們敲著碗筷高聲熱議這場“外交勝仗”,唾沫星子飛濺也毫不在意;孩童們圍著說書人擠得水泄不通,非要聽個詳盡;就連平日里謹(jǐn)小慎微、怕惹是非的商販,也忍不住放下活計,鄭重地對著皇宮方向豎起大拇指——大家就愛這般霸氣護(hù)短的皇帝,管他什么國際慣例、外交禮儀,敢欺我大宋子民、折我大宋尊嚴(yán),便要加倍奉還!
——
龍德宮。
被軟禁于龍德宮的太上皇趙佶,也從貼身宮監(jiān)口中聽聞此事。彼時他正對著案上鋪開的宣紙出神,手中狼毫蘸滿濃墨懸而未落,聽聞稟報后指尖微顫,一滴墨汁墜落在素白紙上,暈開一小團(tuán)不規(guī)則的黑斑。他眉頭輕蹙,原本專注作畫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揮手斥退宮監(jiān),指尖捻著宣紙邊緣,盯著那團(tuán)墨斑半晌出神。
他沒有像朝堂老臣那般激動叫好,反倒輕撇嘴角,將狼毫重重擲回筆洗,墨汁濺在青釉筆洗邊緣,暈出幾道黑痕:“這般行事,與市井潑皮爭強(qiáng)好勝何異?”語氣里滿是不屑,仿佛在鄙夷這等毫無“格調(diào)”的做派。
在他這位浸淫書畫數(shù)十年的“藝術(shù)家”眼中,兒子雖贏了場面,卻輸了雅致。手段太過粗鄙直接,毫無文人帝王應(yīng)有的“文雅”氣度。想當(dāng)年他執(zhí)掌朝政時,與蔡京、米芾、黃庭堅等文人雅士聚于睿思殿,鋪展三丈素宣點評《千里江山圖》,或品茗論詩、揮毫潑墨,那才是君臣相得的雅事,哪需這般劍拔弩張、撕破臉面的姿態(tài)。
于是,這位不甘寂寞的太上皇決意“提點”兒子,讓他知曉何為真正的帝王風(fēng)骨。他屏退左右宮人,親研半盞松煙墨,手腕輕轉(zhuǎn)間,以焦墨勾勒遒勁菊桿,淡墨層層點染花瓣,最后用枯筆掃出幾片沾霜殘葉。不過半個時辰,一株凌霜傲立的墨菊便栩栩如生地綻于宣上。隨后他取來朱砂,在畫側(cè)題下一首七言絕句,將這幅意境清冷的墨菊作為“賀禮”,鄭重差心腹太監(jiān)送往趙桓御書房。
詩畫的意境很高,翻譯過來,就一個意思:
那詩句看似詠菊贊高潔,實則字字暗藏機(jī)鋒:兒子啊,你憑強(qiáng)硬手段贏了一時痛快,切莫得意忘形。且看為父這墨菊,于寒霜中堅守本心方是真風(fēng)骨、真清高,你那套打打殺殺、以力壓人的手段,終究是難登大雅之堂的旁門左道。他題詩時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仿佛已預(yù)見兒子見畫后的窘迫。
這是父親隱晦的敲打,更是這位退居二線卻心有不甘的太上皇,試圖在朝堂刷取存在感的小伎倆——他始終不愿承認(rèn),當(dāng)年自己沉迷書畫、重用奸佞導(dǎo)致國勢衰微,如今竟要靠兒子這般他瞧不上的“粗鄙”手段收拾殘局,心底難免交織著嫉妒與不服的復(fù)雜情緒。
李綱等幾位老臣見了這幅詩畫,盡皆面露尷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滿是為難。李綱捻著花白胡須,眉頭緊鎖;樞密使種師道面色沉凝,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案幾。附和太上皇,便是否定皇帝剛贏得的民心威嚴(yán);支持皇帝,又怕落得“不敬先帝、以下犯上”的名聲。一時間殿內(nèi)鴉雀無聲,竟無人敢率先開口表態(tài)。
面對這進(jìn)退兩難之局,趙桓卻忽然笑了,那笑聲無關(guān)嘲諷,反倒透著洞悉一切的了然。他指尖摩挲著詩畫的綾羅裝裱邊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仿佛早已將父親的心思看透。
他太了解這位“藝術(shù)家”父親了,那點不甘寂寞、想在朝堂留痕的心思又活絡(luò)起來。如今朝堂內(nèi)外剛從靖康之難的陰影中安定,民心初聚,父親這番舉動,無疑是朝堂最后一絲潛在的不穩(wěn)定因素,必須以巧妙而不失威嚴(yán)的方式應(yīng)對,既不傷父子情面,又要堅定表明立場。
“來人?!壁w桓收住笑意,目光掃過御案上攤開的西域地圖,指尖輕叩地圖上昆侖山的位置,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yán):“取朕前日收到的西域輿圖,令尚衣局好生裱糊妥當(dāng),與太上皇的墨菊一同送回龍德宮。”
“告訴太上皇,朕感謝他的教誨?!?br />
“另外,替朕問太上皇一句:墨菊凌霜,固然清高自持、風(fēng)骨可嘉。但他久居深宮庭院,看慣案頭雅致,可想親眼瞧瞧,那生于昆侖之巔、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雪洗禮而不化的雪蓮,究竟是何等磅礴壯麗、堅韌不屈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