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瘋子與帝王
陳規(guī)被帶入宮中時,天色尚是蒙蒙亮。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巍峨的宮墻,檐角的琉璃瓦在微光中泛著冷寂的光澤,整個皇城還沉在半夢半醒之間。
他身上仍穿著那件綴滿破洞、沾滿油污的麻布衣衫,麻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底色,破洞處露出粗糙的肌膚,油污凝結成塊,還帶著些許煙火與硫磺的氣息;頭發(fā)蓬亂如鳥巢,發(fā)絲糾結纏繞,夾雜著草屑與塵土;面頰上污黃交錯,不知是污垢還是長期熬夜留下的倦色,唯有一雙眼眸,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被兩名皇城司甲士如提稚雞一般架著胳膊帶往御書房,甲士玄鐵甲胄泛著冷光,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陳規(guī)雙腳幾乎離地,卻仍扭動著身軀,一路上罵聲不絕,從甲士的祖宗十八代數落至皇城司的行事作風,全無半分面見天子的敬畏之態(tài)。
“爾等這群鷹犬!瞎了眼不成?抓我做什么!”陳規(guī)梗著脖子嘶吼,唾沫星子隨著話語飛濺,“咱家新配的火藥方子眼看就要成了,就差最后一步調試!若耽誤了這等國之重器,爾等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嗎?”
一進書房,撲面而來的檀香與墨香讓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到上首龍椅上端坐的趙桓,明黃色龍袍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儀讓他心頭一凜,才收斂了些許狂態(tài),卻依舊梗著脖頸,嘴角撇著,滿臉不忿。
趙桓神色平靜,抬手揮了揮,示意甲士退下。待左右盡數屏退,偌大的御書房內,只剩他與這狀若乞丐的工匠,空氣中只剩下檀香裊裊,以及陳規(guī)粗重的喘息聲。
趙桓指尖輕叩案幾,目光落在陳規(guī)身上,緩緩開口問道:“你便是陳規(guī)?”
“是又如何?”陳規(guī)挺直了腰板,毫不畏懼地上下打量著趙桓,從他的面容看到龍袍上的十二章紋,語氣帶著幾分挑釁,“你就是那新登基的皇帝趙桓?瞧著倒比你那沉迷書畫的爹,多了幾分人樣?!?br />
此等大逆不道之語,若是被殿外的侍衛(wèi)或是朝臣聽見,縱使陳規(guī)有天大的本事,也足夠讓他凌遲處死,死上百次都不夠。
趙桓卻未動怒,臉上甚至沒有絲毫波瀾,只是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地追問:“朕聽軍器監(jiān)的老工匠說,你對火藥之術頗有研究,堪稱精通?”
一提到“火藥”二字,陳規(guī)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整個人瞬間精神起來,眼睛更亮了,那是一種混雜著癡迷、狂熱與自豪的光彩,仿佛提到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精通?那何止是精通!”陳規(guī)激動地往前邁了一步,雙手不自覺地揮舞,“火藥乃是天地造化之奇物,那是大道!是能撼山填海、毀天滅地的至剛至陽偉力!爾等只知舞文弄墨、爭權奪利的凡夫俗子,懂什么是火藥的真諦!”
趙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既然你對火藥如此了解,那金人防身用的‘震天雷’,你能造出來嗎?”
“震天雷?”陳規(gu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那也配叫火器?不過是李春那蠢貨瞎琢磨出來的蹩腳伎倆吧?把粗制濫造的火藥塞進破鐵罐里,扔出去響一聲就以為是天下無敵了?簡直是暴殄天物!是對火藥大道的褻瀆!”
趙桓心中一動,知道陳規(guī)必有后手,臉上卻不動聲色,繼續(xù)引導著問道:“聽你的意思,你是有辦法造出比震天雷更好的火器?”
“更好?那不是簡單的優(yōu)劣問題!”陳規(guī)激動地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語氣中滿是自信,“火藥的真正威力,藏在精準的配比里,藏在巧妙的形態(tài)設計里,更藏在獨特的引爆方式里!李春那套糊弄人的把戲,不過是最粗淺的入門功夫!若是把足夠的資源都交給我,我造出來的火器,能讓他那所謂的震天雷,變成小孩子過年時手里把玩的炮仗,連響聲都顯得可笑!”
趙桓微微頷首,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要造你說的火器,你需要什么資源?盡管開口?!?br />
“我要最好的硫磺,必須是從南方火山口采來的天然硫磺,不含半點雜質;要最純的硝石,經過三重提純,晶體剔透;要最細的木炭,得是三年生的青崗木燒制而成!”陳規(guī)語速極快,一連串的要求脫口而出,“還要召集全國最好的鐵匠,能打出百煉精鋼的那種!最重要的是,整個軍器監(jiān)都得歸我管,我定下的規(guī)矩,我說的話,必須比你這皇帝的圣旨還好使!誰敢質疑我的配方和設計,不用陛下動手,直接拖出去斬了!”陳規(guī)獅子大開口,眼神里滿是瘋狂的執(zhí)著。
趙桓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陳規(guī),目光深邃,仿佛要將他的心思看穿。
他心中清楚,眼前這人,是個為了火藥可以不顧一切的瘋子,偏執(zhí)、狂傲,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但眼下國勢危殆,金人虎視眈眈,正是需要這種敢想敢做、極致癡迷的“瘋子”,才能打破僵局,造出克敵制勝的利器。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陳規(guī)面前,動作緩慢而堅定,隨后撩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那道剛剛結痂不久的傷口,暗紅色的痂皮蜿蜒曲折,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腫,猙獰可怖。
“這道傷,是朕前些日子在軍營,為了救一位被敵軍圍困的將軍,親手用刀劃開皮肉,引血作記時留下的?!壁w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朕問你,一個連自己都敢下刀、為了家國不惜性命的皇帝,配不配用你造出來的火器?”
陳規(guī)臉上的狂傲之色,瞬間如被冰水澆滅般凝固,眼中的瘋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又猛地抬頭看向趙桓的眼睛,仿佛要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找到一絲虛假。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同樣燃燒著瘋狂的眼睛,那瘋狂里沒有偏執(zhí),只有為了家國天下不惜一切的決絕與擔當。
“撲通”一聲,陳規(guī)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
這一跪,不是因為帝王的威儀,不是因為畏懼死亡,而是發(fā)自內心的震撼與折服,是對眼前這位敢以身許國的皇帝的真心臣服。
陳規(guī)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陛下……臣,陳規(gu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