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望月花開,生死相托
那塊紅石頭被張玄遠貼肉揣進了懷里,滾燙的溫度像是個活物,隔著粗布衣衫一下下撞擊著肋骨。
火盆里的紙錢還沒燒盡,灰黑色的蝴蝶隨著熱浪卷上半空,又在大雨將至的悶濕空氣里頹然跌落,沾在滿是泥濘的鞋面上。
張玄遠把那封沒頭沒尾的信扔進了火里。
信紙很薄,上面只寫了一行關(guān)于陣法陣眼的推演,連半句遺言都沒有。
火舌舔過紙張,字跡瞬間扭曲焦黑,像四伯生前那張總是皺在一起的臉。
“他本來能走的?!?br />
族長張樂乾站在墓碑旁,手里提著半壺濁酒,沒喝,只是任由那酒液順著壺嘴滴滴答答地落在黃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四十年前,青玄宗有個長老看上了他在陣道上的悟性,想收他做記名弟子。那時候家里窮,連供奉都交不起,是你四伯偷偷把那個名額讓給了老六,自己留下來守著這破爛攤子?!?br />
張玄遠沒接話,只是盯著火盆里最后一抹余燼。
這事兒他聽說過,但從沒往心里去。
以前只覺得是長輩們?yōu)榱藞F結(jié)家族編出來的瞎話,畢竟誰會傻到把登天的梯子拱手讓人?
可現(xiàn)在看著這座甚至沒來得及立碑的新墳,他信了。
這世上真有傻子。
“族長,別說了?!睆埿h站起身,膝蓋跪得太久,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聲音冷得像這山間的夜風,“人死燈滅,說是非還有什么用?那是他的道,他求仁得仁。”
張樂乾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似乎沒想到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輩能說出這么硬的話。
“也是?!崩先丝嘈σ宦?,把空了的酒壺隨手扔進草叢,“活著的人還得接著熬。”
張玄遠轉(zhuǎn)過身,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墳塋,看向遠處漆黑如墨的山巒。
四伯用命填了坑,十五叔用頭顱換了筑基丹,現(xiàn)在輪到他了。
這那是什么修仙家族,分明就是個吃人的窟窿。
想不被吃,就得爬得比誰都高,變得比誰都硬。
“遠小子!遠小子!”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呼喊從山道下傳來,七伯張孟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里還攥著一把沾著露水的泥土。
“開了!那東西……要開了!”
張玄遠瞳孔驟縮。
望月草。
那是四階丹藥“凝月丹”的主材,也是他手里除了那塊紅石頭外,唯一的籌碼。
“走。”
沒有半句廢話,張玄遠甚至沒跟族長告別,腳下生風,整個人如同一只夜梟般掠向后山的靈藥園。
子時三刻,月上中天。
原本漆黑的靈藥園此刻被一層詭異的銀霜覆蓋。
那株種在聚靈陣陣眼里的望月草,正在月光下舒展著葉片。
細長的葉脈里流淌著水銀般的輝光,頂端那一枚原本青澀的果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zhuǎn)為剔透的銀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淡的清冷香氣,聞一口都覺得肺腑生寒。
張玄遠蹲在田壟邊,呼吸屏到了極致。
他手里拿著一把特制的玉剪,手背上青筋暴起,卻紋絲不動。
這玩意兒嬌貴得很,早一刻采摘藥力不足,晚一刻則會化水而散,必須在月華最盛的那一瞬間下手。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在等。
等那果實表面泛起第三層暈光。
第一層……
第二層……
七伯站在兩丈開外,緊張得把手里的旱煙桿都捏扁了,大氣都不敢出。
就是現(xiàn)在!
張玄遠的手腕猛地一抖。
“咔嚓?!?br />
一聲極輕的脆響,玉剪精準地切斷了果蒂。
他左手早已備好的寒玉盒瞬間跟上,在果實落地的剎那將其穩(wěn)穩(wěn)接住,隨后蓋蓋、貼符,動作快得像是在賭桌上換牌的老千。
直到那張封靈符徹底貼死,張玄遠才像是一條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整個人幾乎癱軟在田埂上。
成了。
這就是凡人流修仙的悲哀,哪怕只是收個藥,都跟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似的。
這哪是果子,這是幾代人的命。
七伯湊過來,看著那貼著符箓的盒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剛出生的親孫子:“這回……咱們張家是不是有救了?”
張玄遠撐著膝蓋站起來,把盒子揣進懷里,貼著那塊紅石頭放好。
一邊滾燙,一邊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