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如夢令(二)
葉暮難得見他笑,心頭那點(diǎn)莫名的氣性頓時消散了。
其實(shí)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生氣,許是見他過得這般清苦,想起前世種種他幫她,今世重逢第一眼便暗下決心要幫他。
可真正面對這四壁蕭然,才發(fā)覺自己力量微薄,什么也改變不了,連讓他過得舒坦些也做不到。
沮喪和無力最終化成了對自己的惱火。
“我才沒同你生氣?!比~暮扭過頭哼了聲,聲音卻不自覺軟了下來,她目光掃過空蕩四壁,忽見塵翳斑駁的墻角整整齊齊碼著兩摞書冊,許是室內(nèi)光線太暗,她方才竟未留意。
葉暮跳下禪榻,走近細(xì)看,她原以為是《金剛》《楞嚴(yán)》等佛經(jīng),未料竟是《黃帝內(nèi)經(jīng)》、《丹溪心法》、《金匱要略》等醫(yī)家典籍,書頁邊緣磨損,顯然時常翻閱。
葉暮拂書脊的指尖一顫,前世,她懷孕就是聞空診出來的。
那時葉暮已在寺中小住月余,因婚后終日郁結(jié)于心,月信素來不準(zhǔn)。這回雖遲了兩月有余,她卻不敢往有孕上想,先前幾次這般情形,請大夫診脈后皆是空脈,反被婆母譏諷是假鳳凰,平白受了奚落。
那日她獨(dú)自在寺中藏書閣尋找佛經(jīng),見想要的那冊書擱在頂層架閣,便踮起腳尖去夠,不料眼前忽然一黑,整個人軟軟朝后倒去。
將醒未醒之際,只覺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檀香,睜眼時已躺在聞空的禪房里,身上蓋著床青灰色薄衾。
聞空靜坐榻邊,垂眸斂睫,三指正輕按在她腕間診脈,見她醒來,目光倏地一沉,“你有孕兩月余,自己不知?”
葉暮搖頭。
他眉心蹙起,“你的身子虛寒入骨,根本不宜受孕。自己可知?”
葉暮輕輕頷首,這些年調(diào)理身子的湯藥從未斷過,她豈會不知?
聞空眉心蹙得更厲害了,追問,“那江肆可知?”
葉暮遲疑片刻,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雖江肆已久未問詢她身體如何,可那些湯藥有好多都是當(dāng)著他的面飲下,總該是知曉的罷。
“你們就非得生這個孩子?”聞空聲線陡然轉(zhuǎn)冷,素日平靜的眉目間竟現(xiàn)怒意。
葉暮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tài),雖說聞空寡言,但他情緒向來平和,連她婆母來的那回,他也端坐如山,以威壓懾人,此刻卻是真真切切的動怒了。
真是怪人,她懷孕,他生氣作甚?
更教她不解的是此問也古怪,她入寺能與他說得上話,不正是婆母為求子嗣而來?既如此,又怎會不要這個孩子。
不過他的醫(yī)術(shù)確實(shí)是極好的,本來在孕前,就有大夫說她哪怕懷孕,生產(chǎn)也有血崩之險,但葉暮懷孕后一直呆在寺中,飲食起居,安胎方子,皆由聞空親自安排,生產(chǎn)倒是十足順利。
寺中茹素,清規(guī)嚴(yán)謹(jǐn),他還專請了個廚子娘單獨(dú)給她開灶,時令菜蔬,鮮魚雞鴨,一日三餐皆不重樣。
奧,何止三餐,葉暮回想,每日還有兩頓點(diǎn)心,一頓宵夜呢。
不過雖然頓數(shù)多,但量不大,那些滋補(bǔ)的湯品也都是撇去了浮油,清潤不膩,那段時間她身子雖日漸沉重,卻未顯臃腫,反被滋養(yǎng)得肌骨瑩潤,氣色卻一日好過一日。
連紫荊都嘖嘖稱奇,“四娘懷了身子,反倒更見光彩,這面色紅潤的,比未出閣時還要好看?!?br />
葉暮原以為他的醫(yī)術(shù)師承某位大家,未想這么小便開始自學(xué)了,只是眼前這些醫(yī)書多涉雜病診治,倒讓她心生疑惑。
“師父可是身上有何不適?”葉暮問,“還是家中有人生???”
這屋子太冷了,葉暮站著凍腳,她又走回榻上坐著,底下是被褥,有點(diǎn)暖意,還能好點(diǎn)。
“并無?!甭効沾鬼?,“閑時翻閱罷了?!?br />
他不肯多說,葉暮也就不多問家中事,“買這些書也要費(fèi)不少銀兩吧?”
那些書雖被翻的多,但紙張并不發(fā)黃,看來是買來不久,且上還有“墨香閣”印章,葉暮記得這書店雖剛開沒兩月,但因書品種類眾多,阿爹總?cè)ス忸櫍贿^價格并不便宜。
葉暮道,“師父,如今你不教我了,寺里分的單銀可夠使?若不夠,我還有些體己……”
她下意識去摸袖袋,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今日陪著祖母出門,荷包特意留在了府中,只得赧然,“今日不曾帶著。要不往后我每月仍來寺中請教,您照常指點(diǎn)我習(xí)字,我從我的月錢中撥一部分束脩給你可好?”
葉暮伸出手指比劃道,“先說好,我可沒多少錢,每月至多只能付你二兩,可夠用?”
聞空搖頭,“這樣不好?!?br />
“哪不好?”葉暮微微傾身子,“是教我不好還是我來寺中不好?亦或是,給的錢太少不好?”
“用你的錢不好?!?br />
葉暮心想,換言之,教她是好的,她來寺中也是好的,只是花她的錢不好。
葉暮本還想板著臉,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唇角一翹便露出兩個淺淺梨渦,“花小孩的錢最是心安。大人的銀錢要一分一厘計較,小孩的銀錢不過買些糖食連環(huán)畫,師父,你盡管用得理所當(dāng)然?!?br />
聞空還是搖頭,“我答應(yīng)過老太太,不教你寫字了?!?br />
“哼!”葉暮被他左拒右拒也弄得微惱,“不練字也好,如今我日日要跟著母親理賬看冊子,那些破字不練也罷?!?br />
聞空睞她一眼,見她縮塌著肩,想還是冷,便問,“你還不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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