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七十九章
到了滿心期盼的那一日,進忠從拂曉等到昏暮,始終不見皇上有意前往永壽宮。
若是前世,他早就出聲半是奉承半是提醒了。進忠轉(zhuǎn)睛一望正吹著茶沫品茗觀書的皇上,還是將呼之欲出的言辭咽下。
“萬歲爺,奴才是否該傳晚膳?”待皇上放下茶盞和書卷,進忠估摸時辰差不多了,便照例詢問。
“不必了,朕去永壽宮瞧瞧?!薄皢??!彼偹闶窍肫饋砹?,進忠心中松下一口氣,連忙殷勤地去傳轎輦。
“全壽,你不必跟著了,回去歇息吧?!薄芭胖x萬歲爺體恤?!甭牭没噬先绱顺鲅?,進忠越發(fā)竊喜,暗想著一則自己懇請全壽與自己搭班可讓這位年長太監(jiān)得皇上的憐憫免除值更,二則依此言來看,皇上定會宿在永壽宮。
走在路上,進忠喜色不言于表。曾幾何時,他還深信著公主對自己萬分厭惡,以至他怯于登臨她的閨閣。
如今則像是千帆過盡再度將迎新的伊始,暑熱未消的蒸騰氣息將他掩籠,他卻絲毫不覺淌汗,腳步猶如踏在凍云之間。
“進忠,你去傳旨讓太監(jiān)們把晚膳擺至永壽宮,品類不必太多,清淡些便好。”皇上想一出是一出,臨到永壽宮門口忽然下了令。進忠腹誹了幾句,也只能笑著應了聲“嗻”,快步回養(yǎng)心殿去了。
嬿婉自晨起更衣就開始心神不寧,讓春嬋將所有輕薄衣褂取出后一件件過目,最終敲定了一身楊妃色紗綢繡花卉紋的新襯衣。
這衣裳是內(nèi)務府在慈文解了禁足后才送來的,嬿婉原本嫌它花哨顯眼,從未穿起過??扇缃袼肫疬M忠對自己的藍氅衣露出有口難言之狀,就一咬牙換上了。
皇阿瑪著實看了歡喜也好,進忠本身就喜愛自己著亮色也罷,她豁出去了,暗想最差總不至于比藍氅衣的結(jié)局更令她捶胸頓足。
為了配這身新衣,她在自己簪戴的珠釵上也下足了功夫,既想著他不喜自己佩戴耀眼的金飾,又想著好歹要看得過眼,便在不覺間把所有能勉強挑出的色澤不與衣裳相克的簪釵都點綴在了二把頭上。
畢竟她的簪釵不算多,刨去金飾玉飾點翠飾攏共就沒揀出幾樣。做完這些,嬿婉已無所事事,她倚著軟榻一目十行地隨意翻著話本看。
一直等到日落,她漸漸坐立難安,索性走去了宮門口的角落默然地候著。
皇阿瑪食言與否是一回事,他會不會隨皇阿瑪一同前來實則是另一回事。皇阿瑪身邊的內(nèi)侍又不止他一個,到時一見,說不準自己會懊惱于白期盼了。
斷斷續(xù)續(xù)地掛念了他大半日,愈是時辰已晚,愈是清醒,嬿婉沮喪地踱步回了內(nèi)室。見得額娘在叮囑春嬋一些事宜,她稍聽了兩句,也沒了興致。
“主子,要不咱們先用晚膳吧?”春嬋提議道。
“再等等,萬一皇上突發(fā)奇想欲與我共進晚膳,咱們這就先吃了多少有些不太合適?!贝任牡拿嫔床怀銮榫w,但春嬋估摸著她也沒有多甘愿,只是權宜之計罷了。
進忠與膳房的太監(jiān)們傳完擺膳永壽宮的旨意,本想盡快趕回去,可轉(zhuǎn)念一想這是公主額娘的生辰,又轉(zhuǎn)頭吩咐了掌勺的太監(jiān)煮一海碗長壽面。
正當嬿婉如一尊泥雕木塑似的靜坐時,皇上的圣駕入了永壽宮。平緩跳動的心瞬時砰躍得快要掙出胸腔,她險些腳下生風地闖出去,好在還是理智搶著了上游,她依著禮數(shù),隨在額娘身邊不疾不徐地出門相迎。
皇阿瑪身邊只有幾名抬轎輦的壯年太監(jiān),他竟然真的沒有隨行。嬿婉木木地望著抬轎太監(jiān)向后趨走,聽得額娘出言行禮,她只消分秒就醒了神,收回目光嬌笑著道:“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皇阿瑪裝模作樣地分別與她和額娘寒暄了幾句,她內(nèi)心再萎靡不振,還是強裝了歡欣雀躍的模樣與他周旋。
皇阿瑪要入內(nèi)殿了,額娘伴在他身側(cè),而她則落到了二人的身后。她垂首望著皇阿瑪?shù)腻\袍下若隱若現(xiàn)的靴跟,心中想的仍是他怎就偏偏沒有隨行。
自己的襯衣上滿是繁瑣的繡樣兒,密密匝匝的惹得她眼暈。她猜測皇阿瑪這回于她的衣裝再也無話可指摘,但皇阿瑪陰陽怪氣與否與那一位的喜厭相比簡直是無足輕重,她的面皮倒也沒有這么薄。
進了內(nèi)殿,她本是立著的,可被皇阿瑪賜了座,她再立著就顯得不識抬舉了。分明是置身于松軟的矮榻上,可她照樣如坐針氈。
聽著皇阿瑪與額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她又是忍著饑餓又是耐著煎熬,面上還得硬生生持著溫和的笑,簡直好比一條砧板上無望掙扎的魚。
她極度想把這尊瘟神請走,可她哪兒有法子驅(qū)了皇阿瑪。她恍惚間意識到自己往常覲見皇阿瑪時,進忠哪怕不侍奉在其身邊,讓自己得以時不時地凝望兩眼;也會在養(yǎng)心殿中做些雜事,又恰好被自己瞧見。正是因為暗暗摻帶了見到他的喜悅,這才使她每一次見皇阿瑪都不那么難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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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阿瑪就像個闖入自己居所的不速之客,究竟要何時才會走,她心下沒個底兒。其實也未等多久,但嬿婉終是受不住了,她痛苦地想著或許皇阿瑪會在永壽宮留宿一夜,那么她得套著這無形的鐐索直到明日清晨才可卸下。
進忠急著去見公主,結(jié)果不料前腳剛踏出了門檻,后腳就有送膳太監(jiān)追上來詢問他怎樣的吃食算清淡。
這呆子無話找話胡亂拖他的時間,他暴躁得差點一聲“我哪曉得”脫口而出,但定睛一看,此太監(jiān)滿面懇切。
許是此太監(jiān)以為“清淡”是魏佳答應的喜好,單憑一詞令人拿不定主張,故而求教。進忠旋即明白了,和顏悅色道:“咱家去瞅一瞅,擇幾樣合適的?!?br />
膳食都是現(xiàn)成的,揀選余地不大。只不過依皇上素日的性子,他既不在養(yǎng)心殿,又指明了清淡,那就不必全部呈上。進忠的目光掃過長桌上的御膳,為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