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縣衙行轅。

  方才那三道撕裂夜幕、帶著穿云裂石龍吟的淡金氣勁，如同抽干了陳硯最后一絲生命力。他癱軟在毛襄和馬皇后的臂彎里，如同被剪斷了線的傀儡，頭顱無力地垂下，沾滿血污的長發(fā)遮掩了面容，只余下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帶著胸腔深處壓抑嘶鳴的喘息。破舊的青色官袍被自身和他人的血浸透，冰冷沉重。

  那驚天動地的龍吟余音，仿佛還在死寂的堂中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靈魂都在顫栗。

  毛襄死死架住陳硯冰冷僵硬的臂膀，手臂肌肉虬結(jié)賁張，如同鐵鑄！他銳利的鷹眸中，驚怒、駭然、忌憚，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巖漿翻涌不息！方才那近在咫尺爆發(fā)的恐怖氣息，那三道撕裂黑暗的死亡龍影，那聲震顫靈魂的龍吟……這一切都超出了他對武道的認(rèn)知！這絕非人力！這是妖法！是邪術(shù)！這具看似破碎的軀殼里，到底隱藏著何等兇戾的怪物？！

  馬皇后扶著陳硯的另一側(cè)，雍容的臉上血色盡褪，殘留著無法掩飾的驚悸。掌心傳來的冰冷與那爆發(fā)后死寂般的虛弱，讓她心頭沉甸甸的。那股溫潤平和的生之氣，此刻如同石沉大海，再也無法觸及這具被兇煞和劇痛徹底封閉的軀殼。她看著那張被血污和亂發(fā)遮掩的臉，眼中悲憫更甚，卻也多了一絲深沉的憂慮——重八喚醒的，究竟是護(hù)國的刀，還是……噬主的兇獸？

  階上，朱元璋的身影在黑暗中如同凝固的山岳。重瞳之中，所有的暴怒、驚疑，在龍吟響徹的瞬間，盡數(shù)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狂熱！他死死盯著黑暗中那具被架著的、如同破敗兇器般的軀體，仿佛看到了足以斬斷一切荊棘、蕩平一切外虜?shù)摹^世神鋒！至于這神鋒是否反噬？是否飲血過多？在關(guān)城告急、社稷傾危的滔天巨浪面前，皆可不顧！

  “毛襄！”朱元璋的聲音陡然炸響，如同驚雷撕裂死寂的黑暗，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決斷！

  “臣在！”毛襄猛地回神，聲音沉凝如鐵。

  “點(diǎn)齊所有緹騎！備馬！”朱元璋的重瞳如同燃燒的寒星，狠狠刺向洞開的大門，刺向那被血色烽火映紅的北方夜空，“即刻！隨朕馳援雁門關(guān)！”

  “陛下！萬萬不可！”馬皇后失聲驚呼，雍容的臉上滿是急迫與擔(dān)憂，“關(guān)城兇險！刀箭無眼！您乃萬金之軀……”

  “妹子！”朱元璋猛地打斷，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開國帝王的鐵血意志，“關(guān)城若破，雁門不存！雁門不存，則北疆門戶大開！朕，豈能坐視？！朕要親眼看著！看著這把刀……”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陳硯，“……如何飲盡韃虜?shù)难?！?br />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明黃色的袍袖帶起一陣風(fēng)，如同撲向獵物的猛虎，直沖大門！毛襄眼中精光爆射，再無遲疑，厲聲喝道：“緹騎聽令！護(hù)駕！馳援雁門關(guān)！”他手臂猛地發(fā)力，將架著的陳硯如同沉重的包袱般甩給旁邊兩名驚魂未定的緹騎，“架著他！跟上！若他有失，爾等提頭來見！”

  兩名緹騎臉色慘白，如同接住了燒紅的烙鐵，手忙腳亂地架住陳硯軟塌塌的身體，眼中充滿了恐懼與嫌惡，卻又不敢有絲毫怠慢。

  急促的馬蹄聲、甲胄碰撞聲、壓抑的呼喝聲瞬間在縣衙內(nèi)外炸響！剩余的七八名緹騎如同黑色的旋風(fēng)，簇?fù)碇煸胺砩像R！毛襄一馬當(dāng)先，繡春刀已然出鞘半寸，森寒的刀光映著他冰冷如鐵的面容！

  “駕！”朱元璋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神駿的烏騅馬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率先沖出了洞開的縣衙大門，沖入了被血色烽火和絕望哭嚎籠罩的雁門縣城！

  寒風(fēng)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沙塵，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臉上！朱元璋的重瞳如同鷹隼，掃過混亂的街道——驚恐奔逃的百姓，哭嚎的婦孺，被踩踏的雜物，還有遠(yuǎn)處關(guān)城方向沖天而起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金鐵交鳴聲！一片末日景象！

  “快！”朱元璋的聲音冰冷如刀，再次催促！烏騅馬四蹄翻飛，踏破長街的泥濘與混亂，直撲北門！

  毛襄緊隨其后，目光如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混亂的黑暗角落。兩名緹騎架著昏迷不醒的陳硯，在顛簸的馬背上竭力維持平衡，臉色煞白。陳硯的身體隨著馬匹的顛簸無力地晃動，破舊的官袍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

  北門城樓，已是一片修羅地獄！

  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染成妖異的血紅色！濃煙滾滾，帶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城墻上，殘肢斷臂隨處可見，血水匯成小溪，順著冰冷的磚石縫隙流淌。震天的喊殺聲、垂死的慘嚎聲、金鐵猛烈撞擊的爆鳴聲，如同巨大的磨盤，碾磨著每一個活人的神經(jīng)！

  “頂住！給老子頂住?。　?br />
  “滾油！滾油呢？！快澆下去！！”

  “韃子上來了！西墻缺口！補(bǔ)上去！補(bǔ)上去?。?！”

  守城的戍卒軍官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聲音早已沙啞變形，臉上混合著血污、煙灰和絕望的瘋狂。士兵們?nèi)缤槟镜臋C(jī)械，在箭雨、礌石和不斷攀爬上城墻的北元悍卒的沖擊下，用身體和殘破的兵器，一寸寸地爭奪著搖搖欲墜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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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動的北元大軍！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猙獰扭曲、充滿嗜血欲望的面孔！簡陋卻悍不畏死的云梯如同毒蛇般死死咬住城墻！更有數(shù)十架臨時趕制的、包裹著濕牛皮、冒著滾滾濃煙的沖車，在無數(shù)北元士兵的推動下，如同移動的堡壘，發(fā)出沉悶恐怖的轟鳴，狠狠撞擊著早已傷痕累累的城門！

  每一次撞擊，都如同巨錘砸在城樓上每一個守軍的心口！每一次撞擊，那厚重的包鐵城門便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向內(nèi)凹陷一分！門栓處木屑紛飛，裂紋如同蛛網(wǎng)般蔓延！

  “城門！城門要破了??！”一名滿臉是血的戍卒指著下方，發(fā)出絕望的嘶吼！

  “頂住門！用身體頂住??！”守城的把總目眥欲裂，嘶聲咆哮！一群戍卒用血肉之軀死死抵住搖搖欲墜的城門內(nèi)側(cè)，每一次撞擊都讓他們口噴鮮血，骨骼發(fā)出碎裂的呻吟！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