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古寺讖語
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過了片刻,他才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聲在雨夜里幾不可聞。
“上官姑娘,你太聰明了?!彼穆曇舻统料氯?,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聰明人,往往最容易看到陷阱,卻看不到陷阱旁邊……可能存在的生門?!彼辉倏茨鞘?,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利,“你以為,他們只是想殺你?不,他們要的,是讓這盤棋徹底亂掉,亂到誰也無法再追查下去!這石碑,就是他們拋出的誘餌,逼著你,或者逼著……某些關心則亂的人,跳出來自投羅網!”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紙仔細包好的信箋。信封素白,無任何落款,在昏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封信,緩緩遞向上官婉兒。
“拿著?!彼恼Z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命令感,“離開揚州,立刻。這封信,能保你一路暢通無阻,平安回到京城。揚州這潭渾水,不是你能趟的了?!彼哪抗獬脸恋貕涸谒砩?,“再查下去,下一次刻在石頭上的,就不會只是你的名字了?!?br />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古老的殿瓦和冰冷的石碑,發(fā)出連綿不絕的噪音。和珅遞出的那封素白信箋懸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聲的界限,劃分著生與死的抉擇。油紙在燈籠昏光下反射著微弱的、濕漉漉的光暈。他話語中的警告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扎進上官婉兒的心口——離開,意味著放棄,意味著鹽政黑幕將徹底沉入黑暗,那些被殘害的瘦馬、被盤剝的灶戶、被扭曲的公義,都將永無天日;留下,則如同踏入一個早已為她準備好的、刻著她名字的死亡陷阱。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屈辱、憤怒和不甘的洪流猛地沖垮了她強行維持的鎮(zhèn)定。她看著和珅那張在陰影里顯得格外莫測的臉,看著他遞來的那封看似“生門”的信,一種被操控、被當作棋子隨意撥弄的強烈感覺攫住了她。他憑什么?憑什么認為一封輕飄飄的信就能決定她的去留?憑什么用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來“安排”她的命運?就憑他位高權重?就憑他深不可測?
“保我平安?”上官婉兒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雨聲中顯得異常尖銳,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決絕,“和大人,您的手,到底是遞來生門,還是推我入那刻好的石碑?!”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盯住和珅。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動作快如閃電!不是去接那封信,而是狠狠一拂!素白信箋的邊緣被她冰冷的手指精準地掃中!
“嘶啦——!”
一聲刺耳尖銳的撕裂聲,瞬間蓋過了嘩嘩雨聲,狠狠撕裂了古寺碑林死寂的夜幕!那封承載著“生門”的信,在昏黃的燈光下,被上官婉兒用盡全身力氣的一拂,從和珅手中猛地撕裂開來!
信紙脆弱地分成兩半,又在她決絕的動作中被更猛烈地撕扯!刺啦!刺啦!素白的紙片如同被狂風摧殘的蝶翼,在她手中瞬間被撕扯成無數(shù)紛飛的碎片!碎紙片如同驟然降下的一場暴雪,混雜著冰冷的雨水,紛紛揚揚地灑落。有的被雨水打濕,立刻軟塌塌地貼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有的被風吹起,無助地在碑林間打著旋,最終也狼狽地墜落泥濘之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xù)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上官婉兒胸口劇烈起伏,撕扯信紙的動作耗盡了她此刻所有的力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她昂著頭,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激憤的淚。她看著和珅,眼神里是毫不退縮的倔強和冰冷的嘲諷:“我的命,我的路,不勞和大人費心安排!這渾水,我趟定了!生死有命,不勞掛懷!”
和珅的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遞信的姿勢。他看著眼前紛揚如雪、瞬間被雨水和泥土吞噬的信箋碎片,臉上那慣有的、從容不迫的笑意徹底消失殆盡。一絲極快掠過的愕然之后,那雙深邃的眼眸驟然沉了下去,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濃重的烏云,里面翻涌著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種被徹底忤逆的、難以言喻的震怒。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連密集的雨聲都似乎被這無形的威壓逼退了幾分。他緩緩放下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一寸寸刮過上官婉兒倔強的臉。
“好……很好?!彼穆曇舻统恋每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砸在雨幕中,“上官婉兒,你記住今天?!彼蚯氨平徊剑叽蟮纳碛巴断碌年幱皫缀鯇⑸瞎偻駜和耆\罩,“記住你的選擇。記住這漫天碎紙?!彼囊暰€掃過地上狼藉的紙屑,又回到她臉上,眼神銳利如刀,“下不為例?!?br />
最后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重壓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猛地一拂袖!
玄色的錦袖在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帶起一股勁風,卷起地上幾片濕透的碎紙。他轉身,挺拔的背影沒有絲毫停留,決然地踏入身后沉沉的雨幕,迅速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只留下那冰冷的警告如同實質的烙印,灼燒在空氣里。
冰冷的雨水順著上官婉兒的額發(fā)不斷流下,模糊了視線。她站在原地,身體因剛才的爆發(fā)和刺骨的寒意而微微顫抖。和珅最后那句“下不為例”如同淬了冰的毒針,深深扎進她的耳膜,寒意順著脊椎一路蔓延。她看著那玄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雨幕深處,仿佛帶走了一片沉重的陰云,但留下的無形壓力卻更加令人窒息。
雨點砸在青磚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也打在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碎紙上。那些承載著“生門”的信箋碎片,此刻像被拋棄的白色尸骸,浸泡在渾濁的泥水里,迅速變得污穢不堪,字跡暈染開來,一片模糊。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頸窩灌進去,激得她又是一顫。指尖觸到濕冷粘膩的泥水和被泡軟的紙屑。她強忍著心頭翻涌的屈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后怕,在泥濘中摸索著,近乎麻木地將那些散落的最大塊的紙片一片片拾起。有的已經被踩入泥中,她用力摳出來;有的被雨水沖到了石碑底座下,她不顧濕透的衣袖,探手進去撈。
很快,掌心便攥了一把濕漉漉、沉甸甸的紙團。它們黏連在一起,像一團冰冷的、骯臟的抹布。她緊緊地握著這團廢物,仿佛握著某種證據(jù),又像是握著唯一的戰(zhàn)利品。指關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軟肉里,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讓她感覺自己還活著。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踉蹌著離開那片令人窒息的碑林,躲進后殿一處荒廢的、堆滿雜物的經閣屋檐下。這里勉強能遮擋一些風雨,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木頭朽壞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