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后勤科的早會剛散，劉主任就把稽查隊的老周拽到走廊拐角，煙卷在指尖轉(zhuǎn)了兩圈，眼底的陰光藏在金絲眼鏡后面：“老周，上次查江蕙英的貨沒抓著把柄，這次咱們換個法子——查她的經(jīng)營臺賬。個體戶的賬最容易出問題，要么是收入不報，要么是成本虛增，只要找出一筆不對的，就能定她個‘違規(guī)記賬’，到時候工商那邊一通報，她的‘合規(guī)先進’稱號就得摘了！”

  老周雙手不停地摩挲著那只已經(jīng)有些年頭的搪瓷缸，缸壁上的搪瓷都快被他磨掉了。他的眉頭微皺，似乎心中有些猶豫不決。

  過了一會兒，老周終于開口說道：“老劉啊，我覺得咱們還是得謹慎一點。你看，江蕙英可是有工商備案的臺賬的，而且上次李同志來檢查的時候，還特意夸獎她賬記得細致呢。咱們要是查不出什么問題來，那豈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更糟糕的是，說不定還會落下個‘刁難個體戶’的壞名聲，這對咱們的工作可不好啊！”

  “怕什么！”劉主任把煙蒂往地上一踩，鞋跟碾出黑印，“我已經(jīng)跟工商的老吳打過招呼了，他跟我是老戰(zhàn)友，到時候咱們一起去，他幫著敲邊鼓，就算賬沒問題，也能挑點‘格式不對’‘憑證不全’的毛病，先把她的貨扣幾天，讓她少賺點錢，也給于暉那小子提個醒——別以為轉(zhuǎn)正了就沒人能管他！”

  他從口袋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是王嬸偷偷報給他的“線索”：“江蕙英上個月賣了100塊電子表，只在臺賬上記了80塊，剩下的20塊肯定是私藏了！咱們就盯著這茬查，一查一個準！”

  老周還是有點不放心，卻架不住劉主任的軟磨硬泡——畢竟劉主任幫他兒子安排過鐵路的臨時工崗位，欠著人情。兩人約好，下午兩點去江蕙英的小院查賬，老吳會帶著工商的備案表過來“配合”。

  劉主任回到辦公室，翻出于暉父親的舊檔案，指尖在“設(shè)備老化”那行字上劃過，嘴角勾起冷笑：于暉想查他父親的舊案，江蕙英想安安穩(wěn)穩(wěn)做買賣，沒那么容易！只要把江蕙英的“合規(guī)先進”摘了，于暉沒了助力，查舊案的事自然就黃了。

  道外區(qū)的青磚小院里，江蕙英正蹲在左房的辦公桌前核對臺賬，晨光透過窗欞落在賬本上，淡藍色的封皮已經(jīng)被翻得有些毛邊——這是她從做買賣第一天就開始記的賬，每一筆收入、支出都用紅藍鉛筆標得清清楚楚，連“買包裝紙花了2塊3毛”“給搬運工小費1塊”都沒落下。

  “蕙英，上海老吳的電話！”表哥王建國推著自行車進院，車把上掛著個黑色的話機——這是雜貨鋪的公用電話，老吳一早打過來，說上次發(fā)的貨里，有3塊新款電子表的定時功能不好用，讓江蕙英趕緊排查，免得客戶投訴。

  江蕙英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接過話機：“吳大哥，那3塊表的編號你還記得嗎？我現(xiàn)在就去查庫存！”老吳報了編號，她掛了電話就往存貨區(qū)跑，心里盤算著：要是庫存里還有同款問題表，得趕緊聯(lián)系老吳換貨，要是已經(jīng)賣出去了，就得上門給客戶道歉、退換，不能砸了“合規(guī)先進”的招牌。

  她翻出存貨臺賬，按編號找到對應的電子表，果然在貨架最底層發(fā)現(xiàn)了2塊同款——表盤上的定時按鈕按下去沒反應，是出廠時的質(zhì)量問題。她趕緊用紅筆在臺賬上標注“待退換”，又拿出新的包裝紙，把問題表單獨包好，放在辦公桌的抽屜里，想著下午就寄回上海。

  “蕙英，你別慌，”表哥遞過來一杯涼白開，“老吳說會承擔來回運費，還會多寄5塊表當補償，不會讓你吃虧的。”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我早上在巷口看見劉主任跟工商的人嘀咕，好像要去你這兒查賬，你把臺賬和憑證都準備好，別讓他們挑出毛病。”

  江蕙英點點頭，心里卻不慌——她的臺賬不僅有工商備案，每一筆收支都有憑證：進貨有老吳的合同和貨運單，銷售有客戶簽字的收據(jù)，連給趙大爺?shù)陌撞丝疃加兴謱懙氖諚l。她把這些憑證按日期整理好，放進鐵皮盒里，擺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又把工商發(fā)的“合規(guī)經(jīng)營指南”攤開在旁邊，心里有了底。

  正整理著，老列車長張啟山拄著拐杖進院了，棗木拐杖的銅皮頭在青石板上敲出“篤篤”聲：“蕙英丫頭，聽說你要去區(qū)里參加合規(guī)表彰大會，我來給你送份東西。”他從懷里掏出個紅色的筆記本，封皮上印著“鐵路先進工作者”，“這是我當年評先進時發(fā)的，里面記了不少應對檢查的經(jīng)驗，你拿著，說不定能用上?！?br />
  江蕙英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老列車長工整的字跡：“合規(guī)經(jīng)營，重在‘實’——賬要實、貨要實、心要實，任誰查都不怕?！彼睦锱婧娴?，趕緊給老列車長倒了杯熱茶：“張師傅，謝謝您，我一定好好看?！?br />
  老列車長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墻上的合規(guī)獎狀上：“劉主任那小子總想著找你麻煩，你別跟他硬剛，用‘理’和‘證’說話，他就沒轍了。要是他敢胡來，你就找分局的李局長，我跟他打過招呼，他知道你是個踏實的丫頭?！?br />
  下午兩點，劉主任帶著老周和工商的老吳準時到了小院，三個人穿著制服，站在院門口，倒有幾分“興師問罪”的架勢。

  “江蕙英，我們接到舉報，說你經(jīng)營臺賬不實，涉嫌隱瞞收入，現(xiàn)在依法對你進行檢查！”劉主任掏出張“檢查通知書”，上面的公章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臨時找人蓋的，“把你的臺賬和所有收支憑證都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