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yuǎn)處傳來個清亮的聲音，于暉抬頭，看見江明站在站牌下，穿著件淺灰色的中山裝，戴著副黑框眼鏡，手里拎著個黑色的公文包，一看就是大學(xué)生的樣子。江明是江蕙英的哥哥，復(fù)旦大學(xué)中文系大三的學(xué)生，這次于暉來上海，就是江蕙英托哥哥幫忙照看，順便幫著找找“能賺錢的路子”。

  “江明同志，真是太麻煩你了！”于暉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向江明，臉上露出急切而感激的神色。

  江明見狀，連忙迎上前去，微笑著與于暉握手。當(dāng)兩人的手相觸時，于暉不禁微微一怔——江明的手竟然如此柔軟，仿佛沒有經(jīng)歷過任何勞作的磨礪。

  相比之下，于暉自己的手則顯得粗糙而有力，那是他多年來握著煤鏟和搟面杖所留下的痕跡。他的手掌上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這是他辛勤工作的見證。

  “哎呀，您太客氣啦！蕙英都跟我說了，您幫了她不少忙呢！”江明嘴角微揚(yáng)，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同時輕輕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顯得文質(zhì)彬彬。

  他接著說道：“這樣吧，您先跟我去學(xué)校附近的招待所住下，那里價格比較實(shí)惠，而且環(huán)境也相對安全一些。一路上呢，我可以給您講講上海這邊的情況。”

  江明稍稍停頓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后繼續(xù)說道：“現(xiàn)在上海這邊個體戶確實(shí)比以前多了不少，但大多數(shù)都是做些賣衣服、手表之類的小生意。您要是打算在這里做點(diǎn)買賣的話，可得多留個心眼兒，千萬要小心，別被工商部門的同志給盯上了。畢竟，做生意嘛，還是得遵守相關(guān)規(guī)定和政策的。”

  于暉點(diǎn)頭——他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前世他在東北待了一輩子，知道八十年代初的東北，進(jìn)口電子產(chǎn)品特別稀缺，尤其是電子表、錄音機(jī)零件，還有小型計(jì)算器，幾乎是“有錢買不到”，而上海作為沿海城市，能接觸到不少從廣州、深圳過來的進(jìn)口貨，要是能把這些東西弄到東北去賣，利潤至少能翻兩倍。這個念頭他沒跟任何人說，連江蕙英和王師傅都不知道——這種“倒騰”的事，在當(dāng)時還算是敏感，多說多錯，只能自己偷偷干。

  兩人往招待所走，路上的景象讓于暉看呆了。南京路兩旁的商店櫥窗擦得锃亮，里面擺著各式各樣的商品：有帶花紋的搪瓷缸子，有印著“上?！弊謽拥牡拇_良布料，還有掛在墻上的雙卡錄音機(jī)，機(jī)身上閃著銀色的光，正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甜得能浸到人心里。路上的自行車一輛接一輛，車把上掛著菜籃子，里面裝著新鮮的青菜和活蹦亂跳的鯽魚，車鈴“叮鈴鈴”地響，比哈爾濱的馬車聲熱鬧多了。

  “餓了吧？先去國營食堂吃點(diǎn)東西，我請客?！苯髦钢懊嬉患覓熘皽麞|國營食堂”牌子的館子，門口排著長隊(duì)，人們手里都攥著糧票和錢，臉上帶著期待。

  于暉跟著江明排隊(duì)，心里有點(diǎn)緊張——他還是第一次進(jìn)上海的國營食堂，以前在東北，吃的都是單位食堂的大鍋菜，要么是白菜燉豆腐，要么是蘿卜干炒肉末，從沒見過這么熱鬧的食堂。排到他們時，窗口里的服務(wù)員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戴著白色的帽子，聲音洪亮：“兩位同志，要啥菜？今天有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主食有米飯和饅頭。”

  “來兩份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湯，再來兩碗米飯?！苯魇炀毜剡f過糧票和錢——兩斤糧票，一塊五毛錢。于暉看著窗口里的紅燒肉，眼睛都直了：那肉塊切得方方正正，肥的部分油亮亮的，瘦的部分透著紅，裹著濃稠的醬汁，還冒著熱氣，香味順著窗口飄出來，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找了個桌子坐下，于暉迫不及待地夾了塊紅燒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醬汁帶著點(diǎn)甜味，比他前世吃過的任何肉都香。他又嘗了口炒青菜，青菜綠油油的，脆生生的，帶著點(diǎn)豬油的香味，一點(diǎn)都不塞牙；番茄蛋湯里的番茄燉得爛爛的，湯汁酸甜，雞蛋打得很散，飄在湯里像云朵。

  “好吃吧？這滬東食堂的紅燒肉，在上海都有名?！苯骺粗跁熇峭袒⒀实臉幼?，笑著說，“我平時舍不得來吃，今天你來了，咱們改善改善?！?br />
  于暉嘴里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說：“太好吃了……比東北的大鍋菜香多了?！彼肫鹎笆溃约涸诠さ氐臅r候，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次肉，每次吃肉都是過年的時候，還得省著吃，現(xiàn)在能在上海的國營食堂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吃一碗紅燒肉，心里滿是感慨——這一世的日子，真的不一樣了。

  正吃著，鄰桌的兩個男同志聊起了天，聲音不大，卻剛好傳到于暉耳朵里：“你那批電子表弄到了嗎？我跟你說，東北那邊要得急，一塊能賺五塊錢！”

  “還沒呢，貨源太緊了，都是從廣州過來的，得在弄堂里交易，不敢光明正大的?！绷硪粋€男同志壓低了聲音，“昨天我去老王家，他說有批新到的錄音機(jī)零件，就是價格有點(diǎn)貴，你要不要一起看看？”

  于暉心里一動——這不正是他要找的貨源嗎？他趕緊放慢了吃飯的速度，仔細(xì)聽著兩人的對話，記住了他們提到的“老王”和交易的地點(diǎn)——靜安寺附近的一條弄堂。

  吃完飯，江明要去學(xué)校上課，跟于暉約定晚上再見面，于暉點(diǎn)頭答應(yīng)，看著江明走后，他拎著帆布包，按照剛才聽到的地址，往靜安寺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