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懸魂梯
手電的光像把鈍刀子,在濃墨似的黑暗里吃力地割開一道口子。林宇拄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半截銹蝕鋼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合金碎屑在懷里安穩(wěn)地散發(fā)著微弱的暖意,像揣著個小小的火種。
空氣里的腐殖質味道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古老的、帶著礦物質和塵埃的氣息。腳下不再是泥濘,而是粗糙的、布滿碎石的坡地,一直向上延伸。洞頂那些隱約的人工痕跡,隨著他的靠近,漸漸清晰起來。
那確實是棧道?;蛘哒f,是棧道腐朽后殘存的骨架。
粗大的、不知名木材制成的梁柱深深嵌入巖壁,大多已經斷裂、碳化,覆蓋著厚厚的黑色苔蘚。銹得只剩一絲鐵芯的鎖鏈垂落下來,像巨蟒褪下的死皮。幾條窄仄的木板路在不同高度上縱橫交錯,大多已經塌陷,只剩下幾截頑固地懸在深淵之上,通往上方更深的黑暗。
這就是“上面”的路?
林宇用手電光仔細掃視著這些搖搖欲墜的古代造物。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是誰,在什么時候,出于什么目的,在這地底深處修建了如此復雜的結構?為了通往那個“初始之地”?
他選中了一條看起來相對完整的棧道。木板被歲月啃噬得千瘡百孔,腳踩上去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碎裂。他緊貼著冰冷的巖壁,用手抓住那些嵌入石頭的、滑膩的梁柱,一點點向上攀爬。
每上升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體力。傷腿幾乎完全使不上勁,全靠手臂和那條好腿支撐。汗水混著巖壁上滲出的冰冷水珠,不斷從額頭滾落,迷住眼睛。他只能時不時停下來,用袖子胡亂抹一把,喘幾口帶著霉味的空氣,再繼續(xù)。
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晃動,偶爾會驚起一些棲息在棧道陰影里的生物,發(fā)出撲棱棱的翅膀拍打聲,或是細碎的、快速爬行的動靜。不是外面那種怪物,更像是適應了黑暗的盲蝠或者巨大的昆蟲。
他無暇顧及這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腳下和手上。棧道并非筆直向上,而是螺旋盤繞,時而向內深入巖體,時而又向外懸于虛空。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擠過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有些地方則需要攀著垂落的鐵鏈,蕩過斷裂的缺口。
在一次蕩過近兩米寬的缺口后,他落在另一側相對寬闊的平臺上,幾乎虛脫。他靠著一根粗大的石柱坐下,劇烈地喘息,手電光無意間掃過平臺內側的巖壁。
那里,似乎刻著什么。
他強撐著站起來,湊近去看。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沉積物,但依稀能辨認出是一些極其古老、抽象的圖案和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種原始的記錄。他用手抹開一片苔蘚,露出了下面的刻痕——
那是一個簡化的圖形:下方是波浪線,代表水(或者深淵?),上方是一個倒懸的、尖頂的塔狀結構,塔的周圍,環(huán)繞著幾個跪拜的、形態(tài)模糊的人影。
倒懸的塔?
林宇的心猛地一跳。這圖形,與“白塔”鐵片上的圖案隱隱呼應,卻又截然不同。鐵片上的白塔直指蒼穹,威嚴而冰冷;而這巖畫上的塔,卻倒懸于深淵之上,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難道“白塔”和這“倒懸之塔”有什么關聯?還是說,它們根本就是一體兩面?
他繼續(xù)用手清理旁邊的巖壁,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在倒懸塔圖形的下方,他又發(fā)現了幾行更加難以辨認的、如同蟲蛀般的刻痕,似乎是某種古老的計數或者星圖。而在這些刻痕的角落里,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巴掌大小的凹陷。
凹陷的形狀……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里的白塔鐵片。
難道……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那枚已經恢復樸實無華的鐵片。鐵片觸手冰涼,沒有任何反應。他嘗試著,將鐵片放入那個凹陷。
嚴絲合縫。
就在鐵片與凹陷完全契合的瞬間,巖壁內部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仿佛齒輪轉動的“咔咔”聲。緊接著,旁邊一塊原本毫無異樣的巖壁,竟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匍匐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某種奇異芬芳(像是某種從未聞過的花香混合著金屬冷卻后的味道)的氣流,從洞內涌出。
林宇收回鐵片,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洞口,心中警鈴大作。這像是某種機關,是前人留下的通道,還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父親筆記里提到“初始……在上面”,難道指的就是這里?
他用手電照向洞內,光線立刻被濃稠的黑暗吞噬,照不出多遠。洞里似乎很深,向下傾斜。
是繼續(xù)沿著這懸魂般的棧道向上,還是進入這個突然出現的、未知的洞穴?
他站在岔路口,手電的光柱在棧道和洞穴之間來回移動,像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
懷里的合金碎屑,依舊散發(fā)著穩(wěn)定的暖意,指向……上方棧道的深處。
而新出現的洞穴,則散發(fā)著誘人而危險的氣息。
他攥緊了手中的鋼管和手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