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邀約
她將錦鯉燈輕輕放回錦盒,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收起來吧?!?br />
“是,姑娘。”
倚梅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合上錦盒。
在接過盒子的瞬間,她的指尖也觸碰到了那盞燈,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屬于凌豫的氣息也鉆入她的感知。
眼前仿佛瞬間浮現(xiàn)出當年雪霧彌漫的梅林深處。
當時的她,根基不穩(wěn),急于求成,因強行沖擊瓶頸而遭遇反噬,靈力亂竄,幾乎要魂飛魄散。
是兩道驚鴻般的身影掠過,是那個有著清冷如月又帶著一絲悲憫神色的少女,以及她身邊那個總是溫柔淺笑的男子。
洛清霽以純凈神力護住她本源,玉徵大人則尋來滋養(yǎng)的木系奇珍穩(wěn)住她潰散的靈識。
她得以保住性命,并得神女賜名玉蕊,并被安排侍奉于少主座下。
后來陸續(xù)有了玉英、玉絮、玉蝶三位同樣受恩的妹妹。
那時節(jié),自家姑娘的眉眼間,也曾短暫地凝聚過如同初雪般潔凈的暖意,尤其是在玉徵大人身邊時……
作為當年被洛清霽和玉徵救下的梅花精玉蕊,她對這兩人的氣息都銘刻于心。
她看著自家姑娘平靜無波的側臉,心頭卻涌起一陣酸楚。
她以為姑娘是因這燈聯(lián)想到玉徵而難受,所以才要將其壓入箱底,眼不見為凈。
倚梅捧著錦盒,默默走向存放物品的紫檀木柜。
她打開柜門,里面整齊擺放著各種精致的物件。
她尋了一個靠里的角落,將錦盒輕輕放了進去,又用幾匹柔軟的錦緞小心地覆蓋其上。
關上柜門時,她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記得那個時候,記得姑娘提著梅花燈時比星辰更亮的笑容,也記得后來霽寧宮里那場焚心的大火和姑娘從灰燼中拾起殘燈時,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眸。
凌豫他……
為何偏偏要送燈呢?
這豈不是在姑娘心頭的舊傷上,又撒了一把鹽?
倚梅心中對凌豫不由得生出一絲埋怨,卻又夾雜著對姑娘無盡的心疼。
她只盼著這盞錦鯉燈,能永遠塵封在這柜底,再也不要出現(xiàn)在姑娘眼前。
一轉(zhuǎn)眼,料峭春寒悄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裹著花香的柔暖熏風。
自元宵夜那場令人窒息的“病遁”后,江綺露便深居簡出,徹底坐實了“抱恙在身”的說法。
外間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探問,都被兄長滴水不漏的婉拒擋了回去。
尤其是蘇景安送來的幾次雅集、游春邀約,更是原封不動地躺在江綺露案頭的錦盒里,其上的燙金素箋漸漸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落寞。
庭院深深,梨花已謝盡嫩白,新生的青桃悄然掛上枝頭。
“姑娘,再用些吧?忍冬按您的方子做的甜酒釀?!?br />
倚梅捧著一只青玉小碗,輕聲勸道。
江綺露倚在臨窗的湘妃竹榻上,聞言微微側首。
窗外,那兩株合歡樹已新生出了羽狀葉片,層層疊疊地籠著庭院一角,陽光穿透縫隙,落下細碎跳躍的光斑。
與之相對的,是幾株粉白相間的垂絲海棠,枝椏間綴滿了胭脂色花苞,飽滿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蕊,春意勃發(fā)得幾乎有些囂張。
她收回目光,接過倚梅手中的碗,指尖觸及溫熱的碗壁。
瑩白的勺子在湯羹里攪動了一下,舀起小半勺,淺嘗輒止。
空氣里彌漫著甜潤的酒香和窗外草木生長的蓬勃氣息,室內(nèi)卻流動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
江綺露的目光虛落在碗中,似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開口,清泠的聲音打破了這方靜謐:
“聽說哥哥……接手了戶部稅收的事務?”
她并未抬眼,只是又送了一勺甜酒釀入口,動作優(yōu)雅依舊,但熟悉她的倚梅卻捕捉到了那話音下極淡的波瀾。
倚梅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檀香錦盒,垂首思索片刻,清晰地回道:
“是,姑娘。這幾日京中都傳開了,陛下親自下的旨意?!?br />
江綺露執(zhí)勺的手指微微一頓。
戶部掌天下錢糧賦稅,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向來是各方勢力角力的風暴眼,絕非兄長這位主理吏治、監(jiān)察的純臣該輕易染指的領地。
況且正值暮春,正是各地奏報春稅、規(guī)劃漕運、整飭稅務的關鍵時刻。
陛下此舉,無論初衷如何,交給兄長……
怕是一塊燙手山芋。
江綺露放下白玉勺,青玉小碗中溫潤的甜羹蕩漾出細密漣漪,又緩緩歸于平靜,映著她眼中一片深沉的疏冷。
她沒再追問,所有的不合情理與深意都已在心中盤桓。
兄長江綺風素來持重,若非情勢迫人,或帝王心術,他絕不會接下這等棘手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