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針出如風(fēng),非鬼非人
銅鈴聲里,玄衣人已勒住馬韁。
陸昭足尖點地躍下,腰間太醫(yī)院玉牌撞在佩刀上,發(fā)出清脆的響。
他身后二十騎跟著停駐,馬蹄踏碎晨露,濺濕了最前排幾個村民的褲腳。
“讓開?!标懻阉π?,玄色衣擺掃過跪在最前的老婦人。
那是前日他來砸藥棚時被推搡的張嬸,此刻正攥著半塊藥渣,見他逼近便往后縮,藥渣簌簌落了一地。
“蘇惜棠?!标懻烟а郏抗庀翊懔吮募?,“太醫(yī)院查得明白——你右手三穴被封,脈閉七日。大齊醫(yī)律有令,脈閉者不得執(zhí)針,違者杖責(zé)三十,拘入大牢。”他指尖點向藥棚前的醫(yī)誓碑,“你立碑時說遵古訓(xùn),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誓重,還是王法重?!?br />
人群里炸開一片抽氣聲。
關(guān)凌飛往前跨半步,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手掌按在腰間獵刀上——那刀昨晚他磨了三遍,刀刃映著晨光,亮得刺眼。
蘇惜棠卻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抬頭時眼尾微彎:“阿飛,我等的就是今日。”
她輪椅輕轉(zhuǎn),左手搭在碑上。
碑石暖得驚人,像有活物在石紋里跳動——那是百個血印在共鳴。
七日來每寫一頁病案,她便在碑上按個血指印,此刻一百道血紋已連成星河,從碑底漫到她掌心。
“陸大人說我脈閉?!碧K惜棠聲音清泠,“可這七日,我治了黃疸的劉娃子,退了高熱的李柱兒,止了產(chǎn)后血崩的陳嫂子。”她舉起纏著黑布的右手,“若脈閉,如何施針?”
陸昭瞳孔微縮。
他昨日才派了人混在村民里,確知這七日藥棚沒斷過問診——原以為是那針婆子留了后手,此刻聽她當(dāng)眾承認(rèn),喉間突然發(fā)緊。
“你敢解?”他咬牙。
蘇惜棠沒答話,只捏著黑布一角。
指腹觸到布料時,空間里的靈田突然翻涌,鎏金的土粒撞在玉佩上,燙得她心口發(fā)疼——那是靈氣在催促,在歡呼。
她猛地扯開黑布,三處分穴的位置頓時露在晨霧里。
倒抽氣聲連成一片。
三處被封的穴位周圍,皮膚泛著淡淡金紋,像有光流在皮下游走,順著經(jīng)絡(luò)往指尖鉆。
針婆子不知何時擠到前排,竹杖“當(dāng)啷”落地。
她踉蹌兩步跪在泥里,布滿老繭的手懸在蘇惜棠腕間三寸,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枯葉:“經(jīng)絡(luò)生光……這不是人間封脈術(shù)……”
“這是地母靈脈?!碧K惜棠輕聲說。
她望著陸昭發(fā)白的臉,忽然抬左手,銀針已夾在指間。
針尖映著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與百戶村民立了血契,他們信我能救,靈脈便渡我生機?!?br />
“妖言惑眾!”陸昭拔刀出鞘,刀光劈向她手腕。
“娘!娃子又抽了!”
一聲尖叫撕裂人群。
抱著孩子的婦人從后排擠過來,那是昨日才抱來求治驚風(fēng)的周氏。
她懷里的小崽子渾身抽搐,小臉憋得青紫,舌尖幾乎要咬斷。
周氏膝蓋一軟跪在蘇惜棠輪椅前,眼淚砸在孩子青灰的手背上:“仙姑,求你……求你……”
蘇惜棠的銀針動了。
左手持針,腕間金紋驟然明亮。
列缺、內(nèi)關(guān)、神門,三枚銀針快得像穿林的風(fēng),扎進(jìn)孩子穴位的瞬間,靈光順著針尾竄進(jìn)皮膚。
小崽子的抽搐猛地一滯,接著“哇”地哭出聲,聲音響亮得驚飛了樹梢的麻雀。
周氏摟著孩子癱坐在地,親得滿臉是淚:“活了!活了!”
“陸大人說我妄動醫(yī)術(shù)。”蘇惜棠拔針入包,動作比往日更穩(wěn),“可誰能告訴我,一個母親看著孩子抽搐時,該不該伸手?”
陸昭的刀還舉在半空。
他望著那孩子在母親懷里蹬腿,聽著四周此起彼伏的“仙姑”“活神仙”,喉結(jié)動了動,卻再說不出半句話。
程七娘不知何時站到了醫(yī)誓碑旁。
她垂眸望著懷里的《百人診錄》,封皮上的血印在晨霧里泛著暖光。
手指輕輕撫過最后一頁的朱紅指印,她抬頭看向蘇惜棠——那抹被金光籠罩的身影,正被村民們圍在中間,像一株扎根土地的棠梨樹,開得正好。
“七娘姐?!毙√覕D過來,攥著她的衣袖,“要現(xiàn)在拿出來嗎?”
程七娘沒答話,只是將診錄往懷里攏了攏。
晨風(fēng)吹起她鬢角的碎發(fā),她望著蘇惜棠被眾人托起的背影,忽然笑了——這一仗,才剛要見真章。
愿誓臺的銅鈴聲還在風(fēng)里打著旋兒,程七娘已將《百人診錄》舉過頭頂。
晨霧漫過她發(fā)間銀簪,封皮上百枚血印在霧中凝成暗紅的云,每一枚都是村民按在醫(yī)誓碑上的指痕——昨日蘇惜棠說“要讓真心替我說話”,她便帶著小桃守了整夜,將染血的紙頁一張張粘進(jìn)冊子里。
“七日百案,皆有血印為證?!背唐吣锏穆曇舯绕饺崭粒袂迷谇嗍迳系你~磬,“你們封的是手,封不住人心?!彼滞笪㈩潱皇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