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誰的眼淚為誰流
沈瓷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溫泉池水,瞬間激起了千層浪。那語氣中的冰冷怒意幾乎要凝結(jié)周遭氤氳的水汽,方才的旖旎與溫情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她捏著顧臨溪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緊,冰眸銳利如刀,緊緊鎖住他淚眼朦朧的臉,仿佛要將那個“罪魁禍首”從虛空中揪出來,挫骨揚灰。
顧臨溪被她眼中毫不掩飾的、近乎實質(zhì)的殺意嚇到了,哭聲猛地一噎,只剩下細微的、不受控制的抽泣。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意識到沈瓷誤會了,她以為他的眼淚是因為別人的冒犯,或是……后悔剛才的回應(yīng)。
“沒……沒有人……”他慌忙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和急切,想要解釋,卻因為情緒激動而語無倫次,“不是……不是別人……”
沈瓷的眉頭蹙得更緊,顯然不信。在她看來,在她身邊,在她的領(lǐng)地內(nèi),能讓她的臨溪流淚的,只能是外界的侵擾或者他內(nèi)心的抗拒。她的目光愈發(fā)冰冷,甚至隱隱掃向院落入口的方向,似乎在懷疑是否有不長眼的侍者驚擾了他。
“是因為……是因為你……”顧臨溪看著她愈發(fā)陰沉的臉,心底又急又怕,眼淚流得更兇了,混合著溫泉水,狼狽不堪。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和委屈。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了沈瓷的認知上。她猛地轉(zhuǎn)回頭,冰眸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捏著他下巴的力道不自覺地松了些許?!拔??”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不易察覺的滯澀。
“是你……”顧臨溪抽噎著,淚眼婆娑地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刷過的琉璃眸子,在月光和水汽映襯下,清澈得讓人心顫,“是你……對我……太好了……”他說完這句,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她,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太好了?”沈瓷重復(fù)著這三個字,語氣里充滿了荒謬與探究。
然而,顧臨溪此刻崩潰的情緒不似作假。那眼淚,那委屈,那因為一句“太好了”而洶涌的悲傷,都指向一個她從未設(shè)想過的方向。
看著她沉默不語,眼神復(fù)雜地盯著自己,顧臨溪心底的恐慌達到了頂點。他害怕她不相信,害怕她以為自己在撒謊,害怕那剛剛因為他的回應(yīng)而似乎緩和了一點的關(guān)系,再次跌回冰點,甚至更糟。
一種強烈的、想要安撫她、想要證明自己沒說謊的沖動,壓倒了他一貫的怯懦和羞恥。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推開她,而是顫抖著、帶著濕漉漉的水汽,猛地環(huán)住了沈瓷的腰,將臉埋在了她頸窩處。
這個動作,生澀,笨拙,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
沈瓷的身體,在他抱住她的瞬間,猛地僵住。全身的肌肉似乎在那一刻繃成了石頭。除了強制性的擁抱和掌控式的接觸,這是顧臨溪第一次,主動地、在清醒的狀態(tài)下?lián)肀?br />
溫熱的淚水沾濕了她頸側(cè)的皮膚,帶來滾燙而濕潤的觸感。少年溫軟的身體緊緊貼著她,帶著無法自抑的輕顫,像一只受驚后終于找到巢穴的幼獸,充滿了依賴與……一種奇異的、試圖安撫她的意味。
沈瓷僵在原地,冰封的眸子里,翻涌著驚濤駭浪。怒意并未完全消散,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擁抱打亂了節(jié)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的柔軟與顫抖,能聽到他壓抑的、細弱的嗚咽就響在耳邊。
他說,是因為她對他“太好了”才哭?
這邏輯荒謬得可笑。
可這個擁抱……卻如此真實。
她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一種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感覺,如同細微的電流,竄過她冰冷的心臟。不是情欲,不是占有,而是一種……類似于被需要、被依賴、甚至是被……笨拙地安撫著的……異樣感。
她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從來都是她掌控一切,她決定別人的喜怒哀樂。何曾有人,敢在她盛怒之時,用這樣脆弱又勇敢的方式,試圖平息她的怒火?
而且,這個人還是顧臨溪。這個她強取豪奪而來,本該只有恐懼和順從的小哭包。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只有溫泉水汽無聲升騰,竹葉在夜風(fēng)中輕響,以及懷中少年壓抑的哭泣聲。
許久,沈瓷緊繃的身體,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松弛下來。她沒有回抱他,但也沒有推開他。她任由他抱著,任由他的眼淚浸濕她的肩膀。
“……傻子?!弊罱K,她喉間逸出一聲極低的、含義復(fù)雜的嘆息。這聲嘆息消散在水汽中,幾乎微不可聞。
顧臨溪聽到這聲幾乎算不上責備的輕斥,身體微微一顫,環(huán)抱著她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仿佛生怕被她推開。
沈瓷感受著腰間加重的力道,冰眸深處最后一絲戾氣終于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復(fù)雜的情緒。她抬起手,不是像往常那樣帶著掌控欲地撫摸,而是有些生硬地、輕輕地,落在了他濕漉漉的后腦勺上,動作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僵硬的安撫。
“臨溪別哭。”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命令的口吻,卻莫名少了幾分冰冷,多了幾分無奈的縱容,“再哭,我就把你按進水里?!?br />
這毫無威懾力的“威脅”,讓顧臨溪的哭泣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細微的抽噎。他依舊埋在她頸窩里,不肯抬頭,耳根卻紅得滴血。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主動抱了沈瓷,這個認知讓他羞恥得幾乎要暈過去。
沈瓷也沒有動,任由他抱著。溫泉水溫柔地包裹著相擁的兩人,水波輕輕蕩漾。月光灑落,在水汽中形成朦朧的光暈。這一刻,所有的強勢、掙扎、恐懼與委屈,似乎都在這奇異的靜謐與相擁中,暫時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第二十一章 完)